【银河帝国】读书笔记

值得看好多遍,一看就停不下来。


轲里斯顿之役:时间为基地纪元377/1/3,交战双方为基地与卡尔根统领史铁亭的舰队。这是“大断层”期间最后一场重大战役…

当普芮姆·帕佛抵达端点星的时候,正值庆祝活动的最高潮。兴奋疯狂的气氛令他眼花缭乱,但在离开这颗行星之前,他还是顺利完成了两件任务,并接受了一项嘱托。他完成的两件任务是:一、与基地达成一项协议,双方同意在未来一年内,由帕佛代表的合作社每月运来二十艘船的粮食,基地一律以战时价格收购。然而由于最近那场大捷,战争风险其实已经不复存在。二、将艾嘉蒂娅交代的五个字转达给达瑞尔博士。听到这五个字,达瑞尔张大眼睛瞪着他。愣了好一阵子之后,达瑞尔才提出一项请求,请他带一句回话给艾嘉蒂娅。帕佛很喜欢这件差事;那是个简单的答复,而且合情合理。那句话是:“赶快回来吧,没有任何危险了。”

“一点都没错,因为他不在算计之中——而您却不一样。更糟的是,人人都知道这个事实。所以您的舰队在进行战斗时,总是担心会被什么未知力量击败。谢顿计划的无形巨网罩在他们头上,令他们畏畏缩缩,进攻之前犹疑不决,小心谨慎得过了头。另一方面,同样的巨网却是基地的无形防护罩,使他们信心倍增,心中毫无畏惧,面对初期的挫败仍能凝聚士气。有什么好怕的呢?回顾历史,基地一向是先吃败仗,却总是赢得最后的胜利。“阁下,可是您这边的士气呢?您一直踏在敌人的土地上。您自己的领土从未遭到入侵,至今没有失守的危险——但您却打了败仗。甚至可以说,您自己也不相信有胜利的可能,因为您知道那根本是幻想。

“所以说,认输吧,否则您终将被迫屈膝。现在主动低头,也许还能保留一点什么。您一向倚仗武器和军力,将这些有形力量发挥到极限。但是您始终忽略精神和士气,最后终于败在这些无形力量之下。现在,接受我的劝告吧。这里现成有一个基地人,侯密尔·孟恩。赶快释放他,送他回端点星,让他把您的求和诚意带回去。” 史铁亭紧抿着苍白而倔强的嘴唇,暗自咬牙切齿。但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你们推派我到卡尔根去,”他说,“希望我能从骡殿的记录中,尽可能找到有用的情报。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做这件事,不过我一点也不居功。正如我刚才强调的,是聪明的艾嘉蒂娅从旁帮了大忙,我才得其门而入。我原来对骡的生平以及那个时代的认识,敢说已经小有成就。然而,由于接触到了谁也没见过的原始文献,经过数个月的努力,我又有了许多丰硕的收获。 “因此,我现在拥有独一无二的条件,能够确实评估第二基地的危险性。比起我们这位爱冲动的朋友,我比他够资格多了。”“那么,”安索咬牙切齿地说,“你又如何评估他们的危险性?”“哈,等于零。”

短暂的沉默后,爱维特·瑟米克用难以置信的口气问道:“你是说,危险性等于零?”“当然啦。朋友们,根、本、没、有、第、二、基、地!”安索端坐在原处,缓缓闭上眼睛,而且脸色苍白,面无表情。孟恩成了注意力的焦点,他感到很得意,继续说道:“更有意思的是,第二基地从来不曾存在。”“你这个惊人的结论,”达瑞尔问道,“究竟有什么根据?”“我不承认这是惊人的结论。”孟恩答道,“你们都听过骡寻找第二基地的故事。但你们可知道寻找的规模,以及专注的程度?他可以支配无穷的资源,而他的确毫不吝惜地投入。他一心一意要找到第二基地——但终究失败了。他没有发现第二基地的下落。”“他几乎没有希望找得到。”屠博不耐烦地强调,“第二基地有办法保护自己,不会让任何搜寻者得逞。”

“当我听说艾嘉蒂娅转到川陀去的时候,我就已经想通了。”达瑞尔大吃一惊,陡然跳了起来。“这和艾嘉蒂娅有什么关系?你在暗示什么?”“我想要说的,绝对都是我们早就心知肚明的事实。艾嘉蒂娅在卡尔根遇到麻烦,可是她没有回家,反而逃到了昔日的银河中心。迪瑞吉警官是我们在卡尔根最好的间谍,他的心灵却被调整过。侯密尔·孟恩去了一趟卡尔根,结果心灵也受到干扰。骡征服了整个银河,最后却出人意料之外,选择卡尔根作为他的大本营,这不禁令我怀疑,他究竟是一位征服者,或者只是一个工具。在每个事件中,我们都会碰到卡尔根,卡尔根——永远是卡尔根。过去一个多世纪,无数的军阀发动过无数次战争,那个世界却始终能安然无恙。”“那么,你的结论又是什么呢?”“太明显了。”安索的眼睛射出热切的光芒,“第二基地就在卡尔根。”

“我们做到了,的确做到了。”安索又用讽刺的口吻说:“喔,我们大肆庆祝胜利。各个城市都依然灯火通明,人们还在街头施放烟火,并且利用影像电话大声互道恭喜。可是话说回来,从现在开始,如果再要寻找第二基地,我们最不会注意的是哪个地方?任何人最不会注意的是哪个地方?啊?就是卡尔根!“你该知道,我们并没有伤到他们,没有真的伤到。我们击毁了一些星舰,打死了几千人,粉碎了他们的帝国梦,接收了一些贸易和经济势力——可是这些通通毫无意义。我敢打赌,卡尔根那些真正的统治阶级,每个人一定都毫发无伤。反之,他们的处境更安全了,因为没有人会再怀疑那个地方。唯独我不然。达瑞尔,你怎么说?”达瑞尔耸耸肩。“很有意思。我正在试图用你的理论,印证两个月前艾嘉蒂娅带给我的口信。”“哦,口信?”安索问道,“说些什么?”“嗯,我也不确定。短短五个字,但是很有意思。”

“艾嘉蒂娅送了一个口信给我。”达瑞尔说:“在我收到口信前,从未注意到那个明显的事实。而且,我可能永远不会注意到。那只不过是简单的一句话:‘圆没有端点’。你们听得懂吗?”“不懂。”安索以倔强的语气答道,而这显然代表大家的意见。“圆没有端点。”孟恩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同时皱起了眉头。“好啦,”达瑞尔不耐烦地说,“我认为意思相当明显——对于第二基地,我们掌握的一项绝对的事实是什么,啊?让我告诉你们!我们知道哈里·谢顿将它设在银河的另一端。侯密尔·孟恩提出一个理论,认为谢顿其实是在唬人。裴礼斯·安索提出另一个理论,认为谢顿的话半真半假,第二基地的确存在,但是谢顿故意谎报它的位置。可是我要告诉各位,哈里·谢顿其实完全没有说谎,他说的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可是,哪里又是‘另一端’呢?银河系是一个扁平、凸透镜状的天体。它的横截面是一个圆,而圆形是没有端点的——这就是艾嘉蒂娅悟出的道理。我们——我们第一基地——位于端点星,而端点星在这个圆的边缘。所以根据定义,我们处于银河的端点。现在,你沿着这个圆周一直走,去寻找所谓的‘另一端’。你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结果根本找不到‘另一端’。你只会回到原来的起点——


“而在‘那里’,你将会找到第二基地。”

“那里?”安索重复了一遍,“你是指这里?”

“是的,我是指这里!”达瑞尔中气十足地吼道,“除此之外,还会有其他可能吗?你自己说的,第二基地分子若是谢顿计划的守护者,他们就不太可能位在所谓的‘银河另一端’,否则,他们想必会完全与世隔绝。你认为卡尔根距离较为合理,我告诉你,那里还是太远了。最合理的距离,是根本没有任何距离。而他们藏在哪里最安全呢?谁又会在这里寻找他们呢?最明显的地方就是最隐密的地方,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当可怜的艾布林·米斯发现了第二基地下落时,他为何那么惊讶、那么气馁?他飞过大半个银河,拼了命也要找到第二基地,以便警告他们骡快打来了,竟然发现骡已经一举攻下两个基地。而骡自己的寻找为何又会失败呢?怎么可能不会?你如果要去搜索一个危险的敌人,该不会在自己的俘虏堆里找吧。因此,那些心灵科学大师才能争取到充裕的时间,布置好天衣无缝的计划,最后终于成功遏止了骡。

“喔,这实在简单得令人生气。我们在这里绞尽脑汁计划一切,以为我们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我们始终待在敌人根据地的正中心。这实在太滑稽了。”


“只要你说实话,”达瑞尔道,“我们不会再让你吃苦头。你是第二基地的成员吗?”

“给我喝点水。”安索哀求道。

“屠博,拿点水来。”达瑞尔说,“顺便把那瓶威士忌带来。”达瑞尔灌了安索一小杯威士忌,再喂他喝了两大杯水,然后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年轻人似乎放松了一点……

“是的,”他疲惫不堪地说,“我是第二基地的一员。”达瑞尔继续问道:“它就在端点星上——在这里?”

“是的,是的。达瑞尔博士,全都给你猜对了。”


安索先发出颤抖的叹息,然后才开始说话。他说得又快,声音又小,众人必须俯下身来才听得清楚。“情势越来越危险。我们知道端点星的科学家,开始对脑波分析产生兴趣,而且发展‘精神杂讯器’这类装置的时机也成熟了。此外,你们对第二基地的敌意越来越浓。我们必须阻止,却又不能波及谢顿计划。

“我们……我们试图控制这个行动,试图加入这个行动。这样就能转移对我们的疑心和注意力。我们策动卡尔根宣战,则是为了进一步转移你们的力量。这就是我让孟恩去卡尔根的原因。那个史铁亭的所谓宠姬,也是我们的一分子。她负责导演孟恩的每一步行动……”

“嘉莉竟是……”孟恩大叫一声,达瑞尔却挥手要他安静。安索并未注意到有人插嘴,他继续说:“结果艾嘉蒂娅也跟去了。我们没有算到这一步——不可能预见每一件事——所以嘉莉设法把她送到川陀,以免她的介入误了大事。这就是整个的计划,只不过我们还是失败了。”

“你也曾经想把我骗去川陀,对不对?”达瑞尔又问。安索点点头。“必须把你支开。你心中逐渐升高的得意之情太明显了。我们知道你正在研发‘精神杂讯器’。”


屠博用余悸犹存的口吻问道:“达瑞尔,你怀疑他有多久了?”

“打从他刚出现。”他用平静的口吻说:“他说,他是从克莱斯那里来的。可是我很了解克莱斯,也了解我俩为何不欢而散。他对第二基地这个题目充满狂热,而我却曾经遗弃他。我那样做自有道理,因为我认为独自研究自己的理论,才是最好、最安全的做法。可是我无法向克莱斯解释这一点,即使我说了,他也听不进去。在他心目中,我是一名懦夫兼叛徒,甚至也许是第二基地的间谍。他是个爱记仇的人,从那时候起,直到他快去世了,都一直没有和我联络。然后,突然间,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周,他竟然写信给我——以一个

老朋友的身份——向我推荐他最优秀、最有前途的学生,要我们两人合作,继续昔日的探索。

“这并不像他的作为。假如没有外力影响,他怎么可能有如此的举动?所以我开始怀疑,怀疑这件事唯一的目的,是要我接纳一名真正的第二基地间谍。嗯,事实证明果真如此……”

他叹了一口气,闭起眼睛好一阵子。


在一个不知名的世界上,一个地点不明的房间中!某人的计划成功了。第一发言者抬头看了看弟子。“五十名男女,”他说,“五十位烈士!他们明知下场不是处决就是终身监禁,而且,他们还不能事先接受意志力强化——否则很容易被侦测出来。但是他们未曾表现丝毫软弱。他们顺利完成计划,因为他们热爱那个更伟大的谢顿计划。”


“遵命。”年轻人整理了一下思绪,“原则上,必须让第一基地的人彻底相信,他们已经找到并摧毁了第二基地。这样一来,一切就会回到我们预定的原点。换句话说,端点星恢复对我们一无所知的状态;在他们的算计中,不会再将我们列入考虑。我们再一次安全地藏匿起来——那五十个人则是代价。”

“卡尔根之战的目的呢?”

“让基地明白,他们有能力战胜有形的敌人——以扫除骡所带给他们的打击,让他们恢复自尊和自信。”

“你这里的分析不够充分。记住,端点星上的人对我们抱着矛盾的态度。他们认为我们拥有优势,因此对我们又憎恨又嫉妒;但在潜意识中,他们又仰赖我们的保护。假使在卡尔根之战发生前,我们就被他们‘摧毁’,会给整个基地带来普遍的恐慌。当史铁亭发动攻击的时候,他们将失去面对这场战争的勇气,而令史铁亭得逞。只有在他们让胜利冲昏头的情况下,我们的‘毁灭’带来的负面影响才能减到最小。即使多等一年,他们的成就感也将冷却一大半。”

弟子点点头。“我懂了。那么从今以后,历史的轨迹将遵循谢顿计划的方向,不会再有任何偏折。”


“为了预防这种事,”弟子接着说,“所以我们必须存在。只是……只是……发言者,目前的态势,有一件事令我很担心。第一基地发明出‘精神杂讯器’——那是专门用来对付我们的强力武器。至少,这种情形是前所未有的。”

“说得好。但是他们却找不到需要对付的敌人。那个装置会变得无用武之地;正如我们的威胁消失之后,脑电图分析也会变成一门无用的科学。其他的科学会取而代之,带来更重要、更及时的回报。因此,第一基地这些第一代的精神科学家,也将是最后一代——一个世纪之后,‘精神杂讯器’就会变成几乎被人遗忘的古董。”

“嗯——”弟子在心中默默盘算,“我想您说得很对。”

“可是年轻人,为了你将来在评议会中的工作,我最希望你了解的是,过去十五年间,由于需要处理个人的行为,我们的计划被迫考虑一些微妙的情状。比如说,安索必须启人疑窦,以便一切能在适当时机成熟,不过这是相当简单的一件事。

“此外,我们必须安排一种情状,避免端点星上的人过早想到端点星正是他们寻找的目标。这种想法必须由那个小女孩艾嘉蒂娅提出来,而且除了她父亲,不会有其他人注意到。因此,她必须被带到川陀,以便确保这对父女在时机成熟前无法接触。这两个人就像超核发动机的两极,少了一个就无法运作。而且必须在正确的时间按下开关,接通线路。我设法做到了!

“卡尔根之战必须处理得极为恰当。一定要让基地舰队自信满满,而卡尔根舰队未战先怯。这我也做到了!”


弟子又说:“发言者,我觉得您……我的意思是我们大家……似乎都依赖一个关键因素,那就是达瑞尔博士并未怀疑艾嘉蒂娅是我们的工具。而我检查这方面的计算,发现他会起疑的几率约有30%。万一真发生这种事呢?”

“我们早已做好完善的防范。你学过‘干扰高原’理论吧?它究竟代表什么?当然不是植入某种‘情感倾向’的证据。即使最精密的脑电图分析,也绝不可能侦测出这种变化。你该知道,这是拉弗特定理的结果。真正能在脑波上显示的,是取出、是切除原有‘情感倾向’所造成的影响。那种变化一定会显现出来。

“当然,安索负责让达瑞尔知晓有关‘干扰高原’的一切细节。

“然而——在哪种情况下,可以让一个人受到控制,又不会在脑波中显现出来?唯有那人并没有任何‘情感倾向’需要切除。换句话说,唯有那人是新生儿,整个心灵如同一张白纸。十五年前,当计划跨出第一步的时候,出生于川陀的艾嘉蒂娅·达瑞尔就是这样的一个婴儿。她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受到控制,而这样最好,因为这个控制帮助她建立了一个珍贵而聪敏的性格。”


第一发言者干笑了一声。“就某方面而言,最令人惊讶的是整个事件的讽刺性。四百年以来,多少人曾被谢顿的一句‘银河另一端’所愚弄;他们各自提出特定的、物理科学模式的解答,真的拿量角器和直尺来寻找‘另一端’。结果,不是绕到银河边缘一百八十度之外,就是回到原来的出发点。

“而我们最大的危险,在于仅仅根据物理思考模式,便有可能推测出正确答案。你也知道,银河不是一个扁平的卵形体,银河外缘也并非封闭曲线。银河其实是个双螺旋,至少有八成的住人行星位于‘主旋臂’上。端点星位于旋臂的最外端,而我们则在另一端——螺旋的另一端在哪里呢?哈,是在中心区域。

“但这毫不起眼,它是个并不切题的答案。倘若钻研这个问题的人,能够记得哈里·谢顿是一位社会科学家,而并非自然科学家,再据此调整他们的思维模式,应该就能立刻想到这个答案。对一位社会科学家而言,‘另一端’代表什么意义呢?地图上的另一端吗?当然不是。那只是机械式的诠释。

“第一基地设在银河外缘,该处本是昔日帝国势力最薄弱、施以文明洗礼最少、财富和文化趋近于零的地方。而哪里又是银河社会的另一个极端呢?哈,就是帝国最强盛、文明最发达、财富和文化鼎盛之处。

“这里!这个中心!它就在川陀,谢顿时代的帝国首都。


“这是多么理所当然。哈里·谢顿留下一个第二基地,是为了要维护、改进并推展他的计划。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有人明白这一点,或者至少猜到了。但这项工作最适宜在何处进行?自然是在川陀。当年谢顿团队的研究在这里进行,数十年搜集的资料也都汇集此地。此外,第二基地的目的是要保卫谢顿计划,这点也是众所周知!而对于端点星和谢顿计划,最大的威胁又源自何处?

“就在此地!就在川陀这里。帝国虽然奄奄一息,可是前后有三个世纪的时间,帝国仍然能够摧毁基地,只要它下定决心这么做。

“一个世纪前,当川陀沦陷,惨遭劫掠,变作一片废墟时,我们自然有办法保卫自己的大本营。于是整个行星,只有帝国图书馆和周围的校园安然无事。这是银河系人尽皆知的事实,但即使是如此明显不过的暗示,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艾布林·米斯就是在川陀发现我们的下落,我们只好提早结束他的生命,令他无法说出这个秘密。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设计由一个普通的基地女子击败骡的强大异能。当然,这种奇迹难免会使人怀疑到这颗行星——就在此地,我们首次对骡进行研究,因而订出击败他的计划。而艾嘉蒂娅也在此出生,自此引发一连串的事件,终于使得谢顿计划重新回到正轨。

“我们所暴露的那些秘密,那些漏洞,竟然通通没有被发现,这都是因为谢顿所说的‘另一端’乃别有所指,他们却自以为是地另作解释。”

第一发言者沉默了良久。他刚才对弟子说的这番话,其实更像是为自己解说一切。现在他站在窗前,仰望着苍穹中不可思议的强烈光焰,仰望着从此永远太平的广袤银河。

“哈里·谢顿将川陀称作‘群星的尽头’,”他悄声说道,“为何不能是个诗意的意象。宇宙一度完全受到这颗星体支配;当时众星都和此处保持联系。古谚有云:‘条条大路通川陀,群星尽头,此之谓也’。”


十个月前,第一发言者曾经站在同一地点,满怀沉重的心情,抬头凝视这片拥挤的星空——在人类称为“银河系”的这团巨大物质中,再也没有比核心更拥挤的区域。如今,在那张浑圆而红润的脸庞上,第一发言者——普芮姆·帕佛——露出一个堪称满意的神情。


“可是他们的确相信这种事情。因此之故,对未来的预测是否正确并不重要。假如一名数学家作出预测,说我能够带来长治久安,说帝国将有一段太平繁荣的岁月——啊,这难道不好吗?”

“当然,这种说法听来很舒服,可是陛下,它又有什么用呢?”

“只要民众深信不疑,当然就会依据这个信念而行动。许多预言最后终于成真,唯一的凭借只是信心的力量。这就是所谓的‘自我实现的预言’。没错,现在我想起来了,当初对我解释这个道理的就是你。”

丹莫刺尔说:“启禀陛下,我相信自己这么说过。”他小心翼翼地望着这位皇帝,仿佛在斟酌自己该再说多少。“话说回来,果真如此的话,任何人的预言都没有两样。”

“丹莫刺尔,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令民众同样信服。然而,数学家却能用数学公式和术语来支持自己的预言。即使谁也不了解他说些什么,大家仍会深信不疑。”


这个时期的哈里·谢顿貌不惊人。他与克里昂大帝一世一样,当年三十二岁,不过他的身高只有一米七三。他的脸庞光润,显得喜气洋洋,头发是接近黑色的深褐色,而他的衣着则带着一种一眼就看得出的土气。

没有满头的白发、没有满是皱纹的脸庞、没有放射智慧光芒的微笑,而且并未坐在轮椅上的哈里·谢顿,对将他视为传奇性半人半神的后人而言,这种形象几乎可说是对他的亵渎。不过,即使到了耄耋高龄,谢顿的双眼依旧喜孜孜,那是他始终不变的特征。


他说:“并不尽然,我得到的结果其实狭隘得多。许多系统都会出现一种情形,那就是在某些条件下会产生混沌现象。这就意味着,针对某个特殊的起点,我们不可能预测后来的结果。甚至一些相当简单的系统也是这样,而系统愈复杂,就愈有可能变得混沌。过去我们一直假定,像人类社会这么复杂的东西,会在很短时间之内变得混沌,因此不可预测。

然而,我所做到的则是证明,在研究人类社会时,有可能选择一个起点,并做出一组适当的假设,用以压抑混沌效应,使得预测未来变成可能。当然不是完整的细节,而是大致的趋势;并非绝对确定,但是可以计算其中的几率。”

一直仔细聆听的大帝这时问道:“可是,这不正意味着你示范了如何预测未来吗?”

“还是那句话,并不尽然。我证明了理论上的可能性,但仅止于此。想要进一步探究,我们必须真正选择一个正确的起点,并做出一组正确的假设,然后找出能在有限时间之内完成计算的方法。在我的数学论证中,完全没有提到应该如何进行这些。但即使我们通通做得到,顶多也只能估算出几率。这和预测未来并不相同,它只是猜测可能会发生些什么事。每一个成功的政治人物、商人,或是从事任何行业的人,都必须能对未来做出这样的估计,而且估计得相当准,否则他们不会成功。”

“他们并未用到数学。”

“是的,他们凭借的是直觉。”

“一旦掌握适当的数学工具,任何人都有办法估算几率。这样一来,少数具有优异直觉的成功人士便无法垄断了。”

“又说对了,但我只是证明这个数学分析是可能的,我并未证明它实际上可行。”

“一件事既然可能,又怎么会不可行呢?”

“理论上,我可以造访银河系每一个世界,和每个世界上的每个人打招呼。然而,完成这项工作需要很长的时间,远超过我一生的寿命。即使我能长生不死,新一代出生的速率也会大于我拜访老一辈的速率。更重要的是,许多老一辈在等不及我拜访他们之前便会死去。”


“或许吧。根据我的数学分析,不论表面上看来多么杂乱无章,任何事物背后都必定藏有秩序。至于如何找出这些底层的秩序,这套数学却完全没有提示。想想看——两千五百万个世界,每一个都有整体的特征与文化,每一个都和其他世界大不相同,每一个都至少包含十亿人口,人人又各自拥有一个独立的心灵,而所有这些世界,则以数不清的方式和组合在进行互动。不论心理史学分析在理论上多么可能,却难以有什么实际上的应用。”

“你所谓的‘心理史学’是什么意思?”

“我将‘对未来的理论性几率估算’称为心理史学。”


克里昂终于开口:“你的这个心理史学……假如能变得实际可行,会有很大的用处,对不对?”

“显然会有极大的用处。若能知道未来有些什么,即使是以最概略性、最几率性的方式,也能为我们的行动提供一个崭新而绝佳的指导,这乃是人类从未掌握的。可是,当然……

”他突然住口。

“怎么样?”克里昂不耐烦地说。

“嗯,情况似乎是这样的,除了少数决策者之外,心理史学分析的结果必须对大众保密。”

“保密!”克里昂高声惊叫。

“这很明显,让我试着解释一下。假如我们完成一个心理史学分析,并将结果公诸于世,人类的种种情绪和种种反应必将立刻受到扭曲。这样一来,心理史学分析就会变得毫无意义,因为它所根据的,是众人对未来不知情的情况下所产生的情绪和反应。您了解我的意思吗?”

大帝突然眼睛一亮,哈哈大笑几声。“太好了!”


丹莫刺尔以严肃的口吻说:“启禀陛下,这不过是我年轻时听到的一种说法。帝国境内充满古怪的词句,有些是川陀从未听说过的,正如同川陀的某些惯用语,其他地方的人也听不懂一样。”

“你是来提醒我帝国疆域的辽阔?你说那人是一颗流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是指他可能犯下无心之失,造成重大伤害。他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或者说重要性。”

“你推论出来的吗,丹莫刺尔?”

“是的,陛下。他是个乡下人,并不了解川陀这个地方以及此地的规矩。他以前从未到过我们的行星,以致无法表现得像个有教养的人,比如说像个廷臣。但是他竟然敢跟您顶嘴。”

“有何不可?我准许他有话直说。我取消了繁文缛节,以平等的方式对待他。”

“启禀陛下,并不尽然。您天生就无法平等对待他人,您习惯于发号施令。即使您试图让对方轻松自在,也很少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大多数人会变得哑口无言,更糟的表现则是奉承和阿谀。可是,那人却跟您顶嘴。”

“嗯,丹莫刺尔,你可以认为这很了不起,但是我不喜欢他。”克里昂看来十分不满,“你注意到了吗?他并没有尝试对我解释他的数学理论,好像他知道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启禀陛下,您的确听不懂。您不是数学家,也不是任何领域的科学家,同时也不是艺术家。在许许多多的知识领域,都有人比您懂得还多,他们的职责就是利用这些知识为您服务。您是皇帝,这点就不亚于他们所有专长的总和。”

“是吗?如果是个花了许多岁月累积知识的老头,令我感到自己某方面一窍不通,那我倒也不在意。可是这个人,谢顿,只不过和我同年。他怎么会知道那么多?”

“他不必学习领袖气质,也不必学习如何做出左右他人生死的决策。”


“您本来认为它也许有用。而在您向我解释之后,我也这么以为,所以其他人也有可能抱持同样的看法。既然这位数学家已经将心思集中在这个问题上,他自己的想法或许也会改变。谁知道呢,他也许会研究出利用这套数学的方法。假如他成功了,有办法预测未来了,不论多么朦胧模糊,他也等于掌握了极大的权力。即使他自己不希望拥有权力——我总认为如此自制的人少之又少——他也可能被别人利用。”

“我试图利用他,可是他不肯。”

“刚刚他没有好好考虑,也许现在他就会愿意。他若不喜欢被您利用,难道就不可能被——比方说——卫荷区长说服吗?”

“他为什么会愿意帮助卫荷区长,而不愿帮我们?”

“正如他刚才的解释,个体的情绪和行为是很难预测的。”

克里昂绷着脸,坐在那里沉思良久。“你真的认为,他有可能将他的心理史学发展到真正有用的地步?他十分肯定自己做不到这一点。”


两人默默对坐了一阵子,最后谢顿终于以讥讽的口吻说:“川陀!帝国的首都,它的轨道太空站中有舰队的大本营,地面还驻扎有最精锐的部队。假如你相信川陀就是那个安全的世界,你的妄想症就已经进展到彻底的幻想。”

“不!谢顿,你是一名外星人士。你不知道川陀是什么样子。它拥有四百亿人口,放眼银河,人口数目是它十分之一的世界都不多。它有着难以想象的科技和文化复杂度。我们现在位于皇区,这里的生活水准是全银河之冠,居民则全部是帝国的大小官员。然而,在这颗行星上,总共有超过八百个行政区,某些区的亚文化和我们这里完全不同,而且大多不是帝国军队能掌控的。”

“为什么不能掌控?”

“帝国不能真正对川陀动用武力。这么做的话,一定会动摇某个科技层面。那些科技都是整个行星命脉所系,相互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弄断任何一个联系,都会令科技整个瘫痪。相信我,谢顿,我们住在川陀的人都目睹过这种情形,例如一场未能成功缓解的地震、一次未曾及时疏导的火山爆发、一阵没有预先消灭的暴风,或者只是一个没人留意的人为错误。发生这些天灾人祸之后,这颗行星立刻摇摇欲坠,必须尽一切力量立刻恢复原有的平衡。”

“我从未听过这种事。”

夫铭脸上闪过一丝笑容。“当然没有。你想要帝国大肆宣传核心深处的脆弱吗?然而,身为一名记者,即使外星人士不清楚,即使川陀大多数人蒙在鼓里,即使帝国当局尽力隐瞒真相,我却对这种情形一清二楚。相信我!虽然你不晓得,但是大帝心里明白,丹莫刺尔也知道——侵扰川陀就有可能摧毁整个帝国。”

“那么,你因此建议我留在川陀?”

“没错。我可以带你到一个地方,你在那里将会绝对安全,不必担心丹莫刺尔。你不用改名换姓,完全可以公开活动,他却对你无可奈何,这就是他想逼你立刻离开川陀的原因。

若非命运之神把我们拉到一块,你又有出人意表的自卫本领,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斯璀璘大学:……位于古川陀斯璀璘区的一所高等学府……虽在人文与科学领域皆颇享盛名,该校名声得以流传至今却并非由于这些成就。若是让该校历任学者知道,斯璀璘大学在后人心目中印象深刻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某位名叫哈里·谢顿的人于“逃亡期”曾在那里暂住,他们一定会惊讶不已。 ——《银河百科全书》


谢顿的眼睛迅速眨了几下。“上千万个世界,数十亿个文化,好几万兆的人口,恒河沙数的互动关系——你竟要我化约成秩序。”

“不,我只要你试试看,就为了这上千万个世界,数十亿个文化,以及好几万兆的人口。并非为了大帝,也不是为丹莫刺尔,而是为了全体人类。”

“我会失败的。”谢顿说。

“那我们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你愿意试试吗?”

不知道为什么,谢顿竟然听见自己说出违心的一句:“我愿意试试。”他一生的方向也因此确定了。


谢顿不禁面红耳赤。“你说得对。我不能期望你不断为我赴汤蹈火,希望现在还没有毁了你。”

夫铭以冷淡的语调说:“谁知道呢?我们生在一个险恶的时代。你只要记住一件事,若说有什么人能创造安全的时代——即使不为我们,也要为我们的后代——那个人就是你。谢顿,让这个想法成为你的原动力。”


她转过身来,对他露出顽皮的笑容。“我看起来不够老吗?我两年前在锡纳拿到博士学位,之后就一直待在此地。再过两个星期,我就三十岁了。”

“对不起,”谢顿回报一个笑容,“但你看起来顶多二十四,很难不让人对你的学位存疑。”

“你这是体贴吗?”铎丝说。谢顿立刻感到一股喜悦袭上心头,他想:当你和一位迷人的女子谈笑风生时,毕竟不会百分之百感到像个陌生人。


谢顿摇了摇头。“帝国政府这种雅量似乎令人无法置信,赫利肯的教育机构绝不可能这么不受政府的压力。”

“在锡纳上也不可能,其他外星世界也都一样,或许只有一两个最大的世界例外。川陀则另当别论。”

“没错,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它是帝国的中心,而此地的大学全都享有极高声誉。任何地方的任何一所大学都能培养出专业人才,可是帝国的行政官员——包括那些高官,以及无数仿佛触须般伸入银河各个角落的低阶官员——通通是在川陀接受教育的。”

“我从来没看过统计……”谢顿的话只说了一半。

“相信我吧。让帝国官员有些相同的背景,并对帝国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是十分重要的一件事。他们不能全部是川陀本地人,否则会令外星世界感到不安。由于这个缘故,川陀必须吸引数百万外星人士来此接受教育。不论他们来自何处,不论他们有着怎样的口音或文化,只要他们接受川陀的熏陶,并且认同自己的川陀教育背景。帝国就是这样凝聚起来的。此外,由于代表帝国政府的行政官员有不少是外星世界的同胞,他们生在外星长在外星,外星世界也就因此不难统治了。”

谢顿再次觉得脸红。像这种事,他以前就从未思考过。他不禁产生一个疑惑:假如某人仅仅精通数学一门,他是否能成为真正伟大的数学家?“这是众所周知的吗?”他问。

“我想并不是。”铎丝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需要吸收的知识太多,所以专家一律紧守自己的专长,把它当做一面盾牌,以免需要知晓任何其他方面的知识。他们想避免被知识淹没。”

“而你却知道。”

“那可是我的专长。我是个历史学家,专门研究王国川陀的兴起。川陀能够不断扩张势力,进而从王国川陀跃升至帝国川陀,这种行政管理技巧就是它的法门之一。”

谢顿几乎是喃喃自语地说:“过度专业化的害处多大呀。它将知识切割成上百万碎片,让它处处在滴血。”


“如果你不想成为行政官员,铎丝,那你打算做什么呢?”

“历史学家。我准备教书,将我自己的影视书做成教材。”

“只怕不会有太高的地位。”

“也不会有太高的薪水,哈里,这点更重要。至于地位,那是一种吃力不讨好的东西,我避之唯恐不及。我见过许多拥有地位的人,但至今没有找到一个快乐的。地位不会让你稳稳坐着它,你得奋斗不懈才能保持不坠。即使贵为皇帝,也大多没什么好下场。有一天我可能就这么回到锡纳,在那里当一名教授。”

“而川陀的教育背景,会让你拥有地位。”


“我的确没修过,不只是‘也许’而已。可是我不会害怕竞争,也不在乎可能出现的窘境——只要我能学到查询历史参考资料的诀窍。”

谢顿心里很清楚,他已经喜欢上这个年轻女子,很高兴能抓住机会当她的学生。他还察觉到一件事实,那就是他的心灵正面临一个转折点。

他已经答应夫铭,将会试图发展出实用的心理史学,但那只是理智的承诺,与情感无关。如今为了把理论化为实际,真有必要的话,他决心和心理史学斗个你死我活。而这个转变,也许就是受到铎丝·凡纳比里的影响。

抑或是夫铭早就料到这点?夫铭这个人,谢顿判断,很可能是个最可怕的人物。


喝茶的时候,他说:“铎丝,我已经扫描过无数的历史,只是扫描和浏览而已,我还没有时间做深入研究。即使如此,有件事已经十分明显,所有的影视书都只探讨相同的少数事件。”

“关键的事件,创造历史的事件。”

“那只是个借口,其实它们相互抄袭。银河系共有两千五百万个世界,记载详细的也许只有二十五个。”


“别傻了,当然有。也许赫利肯未曾卷入任何大型的太空战事、重大的叛乱事件,或是重要的和平条约,也许没有哪个皇位竞逐者曾以赫利肯为基地,不过微妙的影响一定是存在的。不用说,任何一个角落发生的事件,都会对其他各个角落造成影响。但我找不到对我有任何帮助的资料——听我说,铎丝,在数学领域里,所有的一切都能在电脑中找到,包括过去两万年来我们所知道的或发现的一切。历史界则不然,历史学家总是挑挑拣拣,而且大家都挑拣相同的东西。”

“可是,哈里,”铎丝说,“数学是人类发明的秩序结构,一样东西紧扣着另一样。其中有定义,有公设,所有这些都是已知的。它是……它是……一个整体。历史则不同,它是万兆人口的行为和思想形成的无意识结构,历史学家必须挑挑拣拣。”

“正是如此。”谢顿说,“但若想推出心理史学定律,我必须知晓全部的历史。”

“那样的话,你将永远无法写下心理史学定律。”

那是昨天的事。谢顿后来又花了一整天而毫无所获,这时正颓然坐在凹室中的椅子上。此刻,他还听得见铎丝的声音:“那样的话,你将永远无法写下心理史学定律。”


这会让我暂时忘掉心理史学。”谢顿叹了一口气,“很高兴有这个机会。”

“此外,”阮达道,“我伯父常说‘知识皆一体’,或许很有道理。你也许会从气象学那里学到些什么,能对你的心理史学有所帮助。难道没这个可能吗?”

谢顿露出无力的笑容。“很多很多事都有可能。”然后,他又在心中补充道:但实际上却不可行。


谢顿眯着眼睛四下眺望。虽然乌云遮日,光线仍旧刺眼。他察觉到脚下的表面并非全然水平,他其实是站在一个浅坡的穹顶上。当他极目望去,四面八方都能见到许多穹顶,各有各的宽度与高度。

“上方似乎崎岖不平。”他说。

“我想很少有例外,当初就是这样兴建的。”

“有没有什么理由?”

“其实也没什么理由。你知道吗,我刚来的时候和你一样,也是到处张望,逢人就问。我听到的解释是这样的,川陀居民原本只在特定场所,例如室内购物中心、体育竞技馆这种地方建造穹顶,后来才扩及整个城镇。那时,全球各处有许多穹顶,高度和宽度都不尽相同。等到它们通通连起来,各处自然凹凸不平。不过到了那个时候,人们已经认定它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你的意思是,原本相当偶然的一件事,后来却被视为传统?”

“我想是吧,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假如某些相当偶然的事件,会很容易就被视为传统,因而再也无法打破,或者几乎牢不可破,谢顿想道,这算不算心理史学的一条定律呢?它听来相当显易,可是,其他同样显易的定律还有多少呢?一百万条?十亿条?究竟有没有少数几条一般性定律,能将这些显易的定律逐一导出?他怎么弄得清楚呢?一时之间他陷入沉思,几乎忘记了刺骨的寒风。


当两人并肩行走时,他朝她的侧面瞥了一眼,那是他能评价她的唯一依据。在其他任何时候,他总是忘不掉她突出的光头、无眉的双眼,以及一张素净的脸庞。它们掩盖了她的个体性,似乎使她变得隐形。然而从这个轮廓中,他却能看出一些别的:鼻子、下巴、丰唇、匀称、美丽。黯淡的光线好像使那个大沙漠不再那么显眼与刺眼。他惊讶地想到,如果留起头发并好好修剪,她可能就是个大美人。然后他又想到,她无法长出头发,她这一生注定永远光头。

为什么呢?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变成这样?日主说,是为了使麦曲生人一辈子记得自己是麦曲生人。这点为何那么重要,以致大家都得接受脱毛的诅咒,作为身份的象征与标记?

然后,因为他习惯从正反两方面思考问题,于是又想到,习俗是第二天性,如果习惯了光头,到了根深蒂固的地步,那么头发就会显得怪异恐怖,令人感到恶心与厌恶。他自己每天早上都会刮脸,将胡须完全除去,剩下一点点胡根都不舒服。但他并不认为自己的脸是秃的,或是有任何不自然。当然,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留胡子,但他就是不愿那么做。

他知道在某些世界上,男人一律不刮脸;甚至有些世界的男人根本不修剪胡须,任由它胡乱生长。如果让他们看到自己光秃的脸庞、没有任何胡须的下巴、双颊与嘴唇,他们又会怎么说呢?

他一面想,一面跟着雨点四十三向前走,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每隔一会儿,她就会拉着他的手肘引导他。在他的感觉中,她似乎越来越习惯这样做,因为她并未急忙缩回手去,有时还持续将近一分钟。


“再吃五六个吧。”雨点四十三一面说,一面向他伸出手,“它们从来没有重复的口味,而且根本不含热量,只有味道而已。”

她说得没错。他试图让这种美食在口中多留一会儿;试图小心地舔着;试图咬下一小口。然而,不论他多么小心,它也经不住轻轻的一舔。而只要稍微咬下一点,其余部分也立刻消失。每个球体的味道都无以名状,而且都和先前吃的不尽相同。

“唯一的麻烦是,”这位姐妹快活地说,“偶尔你会吃到一个非常特殊的口味,令你终身难忘,可是你却再也碰不到了。我九岁的时候吃过一个……”她的兴奋表情突然敛去,“

这是一件好事,让你体认到世事的无常。”
这是个讯号,谢顿心想。他们漫无目标地逛了许久,她已经开始习惯他,而且主动和他说话。现在,他们一定要进入正题。就是现在!


“通常都没什么办法,只好把腐坏的那批尽数销毁,甚至包括那些仅有腐坏嫌疑的。盘子和水槽一定都要完全消毒,有时还得全部丢弃。”

“那么,这等于是一种外科手术。”谢顿说,“将染病的组织切除。”

“没错。”

“你们如何预防这些情况?”

“我们能怎么办?我们不停地进行测试,看看有没有可能的突变,有没有可能的新病毒,有没有意外的污染或环境的变化。我们很少会侦测到什么问题,但若是发现了,我们就会采取非常措施。这样做的结果,使得歉收的年分非常少,而且纵然歉收,也只是对部分地区稍有影响。历史上收成最差的一年,只比平均年产量少了百分之十二,不过已经足以造成困境。问题是,即使是最谨慎的深谋远虑,以及设计得最高明的电脑程序,也无法百分之百预测本质上不可预测的事物。”

谢顿觉得一阵颤栗不由自主传遍全身,因为她说的仿佛就是心理史学——事实上,她只是在谈论极少数人所经营的微生农场。而他自己,却是从各个层面在考虑这个庞大的银河帝国。

这使他无可避免地感到气馁,他说:“当然,也并非全然不可预测。有些力量在引导、在照顾我们每一个人。”


谢顿感到中了圈套,怎么也没料到会有这种发展。他举起一只手,做出辩护的手势。“不是这样的。我是个数学家,我的国度也是这个银河系。只不过我想到,根据你们那些刻板的习俗,你们的国度……”

“外族男子,别那样想。若说我们的习俗刻板,那是因为我们只有几百万人,却被几十亿人包围起来。我们总得设法表现得与众不同,唯有这样,我们这些珍贵的少数,才不会被你们满坑满谷的多数所吞没。我们必须靠我们的脱毛、我们的衣着、我们的行为、我们的生活方式来和他人区隔。我们必须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也必须确保你们外族人知道我们是什么人。我们在农场中辛勤工作,好让你们对我们刮目相看,如此才能确保你们放我们一马。这就是我们对你们唯一的要求……放我们一马。”

“我无意伤害你或是任何族人。我只是来这里寻求知识,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样。”


她却没有讲和的意思。“宗教!”她气呼呼地说,“我们根本不需要。”

在这段对话进行中,谢顿的心持续往下沉,此时则跌到谷底。这整个行动,这趟和雨点四十三所做的远征,最后竟然一无所获。

不料她继续说:“我们另有好得多的东西,我们有历史!”

谢顿的心情立刻回升,他随即露出笑容。


谢顿觉得她完全变了一个人,被动与顺从都已经消失无踪。面对一名男性,她也不再害羞,不再畏缩不前。此时,她正眯起双眼,凶狠地瞪着他。

“我告诉过你,我在寻求知识。我是一名学者,追求知识是我的专业和欲望。我尤其想要了解人类,所以我想学习历史。因为在许多世界上,古代的历史记录——真正的古代历史记录,都已经变质为神话和传说,常常成了宗教信仰或超自然论的一部分。但麦曲生如果没有宗教,那么……”

“我说过我们有历史!”

谢顿道:“你已经说了两遍。你们的历史有多古老呢?”

“上溯两万年前。”

“真的吗?让我们坦白说吧,它究竟是真实的历史,还是已经退化成传说的那种东西?”

“当然是真实的历史。”

谢顿正想问她如何能判断,却在最后关头打消这个念头。历史真有可能上溯两万年,而仍旧真实可信吗?他自己不是历史学家,所以必须去问问铎丝。


“独一的世界。后来又有了其他世界,但我们的世界是第一个。独一的世界,上面有生存的空间、有露天的空气、有万物的一席之地,还有肥沃的田园、友善的人家,以及热情的人们。上万年的时间,我们一直住在那里。后来我们不得不离开,开始四处东躲西藏,直到有些人在川陀的一角找到容身之地。我们在此学会栽种食粮,为我们带来了一点自由。

而在麦曲生这里,我们现在拥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以及我们自己的梦想。”

“而你们的历史详细记载了那个起源世界?那个独一的世界?”

“喔,没错,全部记在一本书里。这本书大家都有,我们每一个人都有。我们总是随身携带,这样一来,人人都能随时随地翻阅,以便牢记我们现在是什么人、过去是什么人,并且下定决心,总有一天会收复我们的世界。”


此时,这位姐妹脸上缓缓掠过一抹笑容。她说:“原来你要的是这个。当你要求由我独自带你参观微生农场时,我就知道你在打什么东西的主意。”她似乎有点发窘,“我没想到竟然是为了这本典籍。”

“那是我唯一想要的,”谢顿一本正经地说,“我心里真的没打别的主意。如果你带我到这里来,是由于你以为……”

她没让他把话说完。“可是我们已经来到这里。你到底是想还是不想看这本典籍?”

“你准备让我看吗?”

“有一个条件。”

谢顿愣了一下。若是自己将这位姐妹的心防解除得过了头,他就得衡量导致严重后果的可能性。“什么条件?”他问。

雨点四十三的舌头轻轻伸出来,迅速舔了一下嘴唇。然后她以带着明显颤抖的声音说:“脱掉你的人皮帽。”


雨点四十三似乎想起什么事。“眉毛,”她说,“是这样叫的吗?”她拉下那两条遮带,手指沿着眉毛构成的轻微弧度逆向划过。

“感觉很好。”说完她就发出高亢的笑声,几乎能和她妹妹的吃吃笑声媲美。“真可爱。”

谢顿有点不耐烦地说:“这个条件还有没有其他部分?”

在相当黯淡的光线下,雨点四十三仿佛在考虑提出肯定的答案,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反之,她突然将手缩回去,再把双手举到鼻尖。谢顿纳闷她究竟想闻些什么。

“多么奇特,”她说,“我可以……我可以改天再试一次吗?”

谢顿硬着头皮答道:“如果你把典籍多借给我几天,让我有充分的时间研究,那么或许可以。”

雨点四十三将手伸进裰服的一个隙缝,谢顿过去从未注意到它的存在。然后,她从一个隐藏式内袋,取出一本由某种又硬又韧的质料充作封面的书。谢顿接了过来,尽量控制住内心的激动。

当谢顿调整人皮帽,重新遮起头发之际,雨点四十三再度把双手举到鼻尖,接着伸出舌头,很轻很快地舔了舔手指。


“不,铎丝。你或许认为这是绝对自然的事,可是你并未亲身体验过。当时,那个可怜的女人处于高度性兴奋的状态。她动用了所有的感官……不但闻她的手指,还伸舌头来舔。

她如果能听见头发生长的声音,也会贪婪地专心倾听。”

“但那正是我所谓的‘自然’,任何遭禁的事物都会产生性的吸引力。假使你生活在一个妇女随时随地袒胸的社会,你会不会对女性的乳房特别感兴趣?”

“我想可能会。”

“假如它们总是被遮起来,就像在大多数社会那样,难道你不会更感兴趣吗?听着,让我告诉你一件我亲身的经历。当时,我是在母星锡纳的一个湖滨度假胜地……我猜你们赫利肯也有度假胜地,例如沙滩之类的地方?”


奥罗拉:……一个神话世界,在太初时代、星际旅行的黎明期,应该曾有人类居住。有人认为它就是“地球”的别名,就是那个或许同样神秘的“人类起源世界”。据说在古川陀麦曲生区(参见该条),民众自视为奥罗拉居民的后裔,将这一点当做他们信仰体系的中心教条。除此之外,外人对这个信仰几乎一无所知…… ——《银河百科全书》

基地七部曲

其实并不是被选上的,”她说,“在川陀王国早期,它本是莫洛夫家族的属地。当王国变成帝国时,有许多地方可供皇帝居住,夏日避暑胜地、冬季避寒山庄、狩猎暂憩的小屋、海滨的度假别墅。后来,这颗行星逐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