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向箔

在徐州当口译的三天

事情是这样的,这个学期教我们写作的教授原先在匹兹堡的时候和一位中国女性作家合作出书,书中的内容很多是她在中国长大的回忆。难得来中国一次,教授就打算去她的故乡拜访她的家人。可是他不会说中文,她的家人们也不怎么懂英文,于是就拉上我,来完成交替传译的差事。

根据我一直以来想当然的经验,当翻译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无非就是把教授说的话大概翻译成中文,反过来也一样。都说纸上得来终觉浅,当我躬行了一次交替传译之后,才真正意识到当初的我是有多傻多天真:很多看起来轻而易举的东西,不过是因为真正擅长的人经过长年累月的磨练终究达成的举重若轻,可是我只看到了一分钟,却忽略了十年功。

从技术上来说,基本功是必不可少的,比如熟练掌握八千至一万的单词(然而我远远达不到)、听力达到即使有生词也能根据上下文推出意思(然而我偶尔不得不略过一些)、有大量的翻译句式和情感表示储备(然而我常常用表情)。更加玄学一点,中国文化需要了解,欧美文化需要了解,日常的礼节,不同的人习惯的表达方式,不同场合的恰当举止这些都要有自己的认识,才能做好这份工作(索性这两年乱七八糟书看得不少,还能应付)。

这样说太抽象,来举几个具体的例子吧:

常见的情况是在饭桌上我需要给五六个人进行双语翻译,那么问题就来了,作为节奏的控制者,我需要判断什么时候应该开始翻译,是采用同声传译的方式节省时间,还是等一段话说完了再进行完整地传达呢?这都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进行选择。

因为中美文化的差异有些时候教授想知道的问题可能对于中国人来说有些不合时宜,那么我是直接告诉教授这样可能不大合适,还是用中文更加婉转地表达,亦或者根据自己的理解给出近似的答案避免尴尬,于是这又是一个很难做出最佳选择的问题。

中国人之间的一些谈话是否需要进行翻译,常见的意义较为精妙的成语俗语方言要如何进行翻译,在翻译的时候怎么样能更加自然,让所有人都参与进来。这类的问题太多太多,多到后面我都形成了自然的回路,也就是:尽量加快翻译速度,不追求最好的选择,而是避免最坏的选择;语速要快,尽可能让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减少对沟通节奏感的影响;面带微笑,即使说错了也不要紧,笑一笑,重新再说一次即可。

这里不恰当地用“二向箔”做标题,一是很喜欢这个名字,既能表示双向,又威力巨大,二是因为这三天体验性质的翻译工作,给我带来的震动不亚于用二向箔攻击太阳系并短时间内将整个太阳系转成了二维。简单起见,分条来说说吧:

  1. 没有必要因为一件事情很难,害怕自己做不好就躲在一边不去做,反而正是由于大家都知道不容易,在做的时候会有更高的宽容度,也就是说,即使做不好,也不会过分受到责难,可是一旦做好了,就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以后有这种机会,我还要勇敢地冲上去。
  2. 从生活中学到的东西,才是最能运用到生活中去的。不要觉得说自己是学生,就下意识去逃避接触社会。如果担心自己表现得太糟糕,看书,能从别人的经验中学习。观察,总结,验证,慢慢去增长自己的阅历,渐渐开始有自己的理解和想法,这才是学习之道。
  3. 不同文化间的交流沟通,其实有点类似于自然界的生殖隔离,我给起了个名字叫文化隔离。具体指的是因为交流双方的文化不同,所处的位置,所站的立场不同,大部分沟通其实都停留在非常低层次的意义上(也就是事实类信息-吃了什么,最近怎么样),而如果想要有更高层次的沟通,条件则严苛很多。一是对话双方至少要能达到较高的思想境界,二是作为中间人的口译着需要对于两种文化都有较深刻的认识。
  4. 比文化隔离低一些层次的隔离是教育隔离。不同于东西方差异,这种隔离更倾向于出现在同一个国家的人群中,因为受教育程度的不同,或者说受到的教育不同,使得不同人对身边世界的认知有着极大的差异,倘若对话双方都无法跳出原有思维进行更高层次的思考,恐怕盲人摸象,无言以对了。
  5. 文化隔离和教育隔离并不是不能解决的,至少只要双方达到标准,或者有一个合适的桥梁,就能够很大程度消除这种隔离。最为严重的一种隔离是心智隔离,一旦对话双方有心智隔离,这样的对话几乎很难有任何有意义的产出。心智隔离的产生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大量的阅读、思考和写作会有一定程度的帮助,但是从我的角度看来,一旦出现心智隔离,那么也许放弃治疗是最好的选择。

其实这些都是我在扯淡,我就这么一说,大家看看就算。

捧个钱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