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记合集】读书笔记

我一点儿都不怕归零,重新开始,怕的是半途而废。


泛若不系之舟

在加尔各答的日子里,每一天都面对着极度的贫穷、极度的脏乱和极度的喧嚣。而这其实是印度北部大多数城市的常态,加尔各答不过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个。你大概会以为我不喜欢加尔各答,不喜欢印度。然而事实上,我被它深深吸引和迷惑。“我爱瑞士”,“我喜欢巴黎”——这样的话可以脱口而出,非常容易,可是对于印度这片矛盾重重的土地,实在是“想说爱你不容易”。它的美丽不及丑恶明显,上一秒是天堂下一秒却是地狱。在这个国家,美是需要费点劲才能看得出来的,爱是需要思考和勇气的,喜欢和憎恶并非源自不同的反应层次,而是同时共存。

在印度旅行需要比较强大的忍耐力和随和的心态,因为有太多的事情可以激怒你——从卫生习惯到公德心,从办事效率到生意诚信……有时候我觉得印度人性子很急,堵车时整条街的喇叭声简直可以把所有正在冬眠的动物吵醒,买票时总有人插队(我最恨插队的人,每次都会对他们大吼“去排队!”),地铁和火车还没到站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推挤。门还没有打开,他们已经将双手放在我们的肩上用力往外推,直到我的头都撞在门上,实在叫人火冒三丈。可是他们工作起来却又不紧不慢,尤其是政府部门和国营单位,窗口里的大叔大妈常常自顾自地聊天,根本懒得搭理你。好不容易取得了对方的注意力,可是在你开口提问之前,还要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他把手里的茶慢慢喝完。

和路上遇见的朋友交谈起来,有些人同意印度人不容易生气也不爱记仇,但认为这是印度人没心没肺的表现,我却觉得这正是他们自然流露的忍耐力和宽容心,更体现了他们隐藏于噪声之下的心灵的平和纯净,用佛教的语言大概可以解释为“佛性”。据说释迦世尊成道之后最初发现的真理即是 :“奇哉!奇哉!大地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他说实际上我们每一个人的本性就是清净本然的佛性,只因为被外在的八风所吹,心理受了影响,产生了种种烦恼,便把那清净的佛性遮盖住了,所以称为“凡夫”。普通的印度人固然也是凡夫,达不到“八风吹不动”的境界,可是他们的“贪、嗔、痴”念实在是我所见过的种族之中最少的。

我想我是喜欢印度人的。我喜欢他们的热情友善,也喜欢他们从不为那些注定要发生的事情而担心的随和心态。和印度人相比,中国人总是显得忧心忡忡,戾气太重;尽管印度人喜欢随地吐痰,床单总是洗不干净,可他们又是如此爱美,满街的纱丽和kurta [1]风姿绰约,连乞丐也要戴首饰。对于对美有执着追求的民族,我一向抱持以最深的敬意;我羡慕他们的精神自由,也欣赏他们对于心灵世界的关注,对于各种精神探索的尊重和宽容

有时我不希望印度人改变。我不希望他们变得和其他所有人一样 :自私,浮躁,急功近利,没有灵魂,甚至忘记了“印度人”这个名称所代表的那些美好的东西。可是同时我也清楚,贫穷、脏乱和传统全都不应该被简单地浪漫化。走过令人心颤的贫民窟的时候,你不能毫无心肝地说“其实里面的人们看起来都很快乐”,“至少他们不会被强制拆迁”;当小孩儿在地上爬着,和狗、牛、羊一起翻捡垃圾放入口中,你无法发出“他们与自然相处得多么和谐”的感叹;当女人蹲在路边用肮脏的水洗碗,你不能只看到“噢她的纱丽颜色多么美丽”;看见骨瘦如柴的老人拉着人力车卖命地奔跑,你不能像泰戈尔那样抒情地说“旧的时代好像一位王子”;新认识的朋友震惊于印度的卫生环境之差和印度人的生命力之顽强,当他对你说“印度人是另一种生物,即便整个世界发生了核战争,他们也可以成为唯一的人类幸存者”的时候,你不能鼓掌说“哇恭喜他们!实在太厉害了!” 仅仅在你眼皮底下的这部分土地上,人们的苦难已经太过深重,深重到所有以精神和内心为主题的辩护都变得那么苍白,深重到你简直想硬着心肠耸耸肩走开。可是你不能,你没法走开。You just can’t walk away.

我和铭基都觉得亚洲的义工和西方国家的义工有很明显的区别 :亚洲人工作起来很卖力,而且分配到什么工作就做什么,也完全不介意干脏活累活;很多西方人则往往抱着“浪漫”的心态来看待做义工这件事,他们不想洗衣服洗碗拖地,一心只想和病人接触表现爱心,比如拥抱病人,和他们聊天(虽然语言不通),给他们喂饭擦身,等等。如果不需要他们做这些工作,那么就算水房里有堆积如山的衣服和毯子需要洗,他们也绝对不会过来帮忙,宁可跑去天台一边晾衣服一边聊天晒太阳。有一次休息时间已到,我们这边衣服还没洗完,铭基和另一位义工却被叫到天台去晾衣服,因为原本负责这项工作的人已经忙不迭地跑去喝茶休息了。 为此我有点儿不爽,觉得他们的爱心太过自私廉价。可是当我们自己也开始接触和照顾病人之后,才发现自己此前的想法实在有些偏激。照顾病人是与洗衣服之类的体力活完全不同的另一种辛苦,而且需要更多的技巧和耐心。这件事也令我意识到自己心理的“阴暗”,抑或是学习工作多年养成的“竞争意识”——总是斤斤计较于投入和被认可的程度,一旦发觉别人比自己付出得少便有吃亏的感觉。其实做义工本来就不求报酬,不管做什么还是做多少都只凭个人意愿,自己无愧于心就好,根本没有必要斤斤计较,更没有资格批评别人。 后来我无意中看到特蕾莎修女的一句名言 : “即使你是友善的,人们可能还是会说你自私和动机不良。但是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友善。” 我的脸上顿时一阵热辣辣的。 这就是加尔各答仁爱之家的魅力吧。你不远万里而来,心怀美好愿望,摩拳擦掌地准备帮助别人—— 可是自己却先被治愈了。

然而这哥们儿也不是普通人——他每次回英国打上两三个月的工,然后再带着赚到的钱回到印度继续义工生活,直到钱用完为止,就这样年复一年周而复始。每次想到这个我就感觉奇妙 :我们拼命赚钱是为了离开原来的生活去外国旅行,有些人去外国赚钱却是为了回到印度来继续原来的生活——在路上的生活已然变成了他们“原来的生活”。

面对着这些天使一般的普通人的时候,我常会觉得自己一直都生活在另一个平行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个人的喜怒哀乐被放到无限大,外界的苦难只是报纸上的统计数字。我走过很长的路,却从未走出世俗眼光的束缚;我游历了很多国家,却很少航游我自己的单调。惭愧地说,即便是在受到了极大感动和震撼的现在,我的心中仍然欠缺像施恩慈他们那样的“大爱”,无法将扶危济贫作为此生最大的追求。可是他们身上还有一种东西令我着迷予我鼓励,那就是主动选择自己命运的勇气。在人生这场漫漫长旅中,他们选择了这世上最令人畏惧的道路——通向自己的内心。

印度是各种宗教共同织出的一张天罗地网,无论走到哪里你都注定被它包围。德里气势恢弘的贾玛清真寺,加尔各答的特蕾莎修女之家,瓦拉纳西恒河之畔的印度教庙宇,菩提迦耶的佛陀成道树,阿姆利则的锡克教圣地金庙……即便是在最最贫乏颓败的角落,你都随时可以与神同在——甚至是与多个神同在。

行走在这个众神与信仰之国,内省与灵性之地,我渐渐感到自己重新拾回了开启信仰和感受的那个世界的钥匙。这并不意味着我选择归属某一宗教,而更多的是一种心态的变化——我开始抱着学习的态度去亲近和体验宗教(而不仅仅是表面上的尊重),去寻找它们之间共通的那些美丽而神圣的东西,而不再持有作为受过“无神论”教育的现代人的优越感,不再试图凭借自己有限的知识体系去比较各种宗教,或是刻意寻找它们的漏洞和局限性。我明白没有任何一个宗教能够垄断真理或是毫无瑕疵,也不是任何宗教传统都可以不与时俱进而万古长存,然而印度给我上的重要一课便是学会谦卑——尊重每一个现象,不事先占领优越于对方的立场,避免非黑即白的思考。

我想科学和宗教虽迥然相异却并不矛盾。科学以物质世界为研究对象,它对道德、伦理以及人的精神世界通通不感兴趣,凭借实验和逻辑推理而获取的是知识而非真理。这些科学知识改善着人类的物质生活水平,而宗教则在精神和道德方面给人类以指引,宗教导师们的教诲给人类带来的是正义、人道和尊严,这至少是与物质同样重要的东西。

佛陀的教义如此容忍宽大,可惜后世的弟子们却常常因为宗派不同而互相鄙薄,最常见的便是大乘佛教(北传佛教)瞧不起小乘佛教(南传佛教),大概是觉得小乘只顾自己解脱,不愿回头救度其他众生。我在北京上大学时拜访某座寺庙,和庙里的僧人攀谈起来,他就说“小乘适合根器小的人”,言语间颇有一点不屑。可是原始佛教中根本就没有大乘与小乘的问题,而且如果一定要说小乘只顾自度而不度他人,南传佛教岂不是早就灭亡了?而禅宗之隐于山林,又岂是大乘的精神?

等到我们终于两手空空地走出邮局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寄一个包裹居然花了足足四个小时!我和铭基又饿又累,坐在tuk-tuk上往酒店赶,心中都在盘算着同一个问题 :到底应该付给司机多少钱?这四个小时他一直陪在我们身边各种帮忙,总是抢着帮我们拿包裹,一双赤脚踩在滚烫的地面上来回奔走。如果没有他,我们的邮包很可能根本没法当天寄出去…… 一番商量之后,我们决定给他四个小时的“误工费”——四个小时最多能拉客的趟数乘以平均每趟车费收入。虽然自觉合理,心中却还是有点惴惴不安,不知司机是否会满意。虽然他一直表现得憨厚而热忱,可谁知他会不会像我们在印度遇见的其他tuk-tuk车司机一样狮子大开口呢? 到了酒店门口,当铭基把钱递到司机手中的时候,他看了看那些钞票,整个人完全吓傻了。 他抬头看看我们,又低头看看钞票,眼神里充满了那种受到了惊吓后的不知所措。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去。我看得出来他如此反应是因为这笔收入太多而不是太少,同时也在心里小小惭愧了一下——我想错了他。他的热心和殷勤并非为了狮子大开口,他扩大自己与我们之间的地位差距也并非为了乞得更多的捐助。如果他能把自己视为与我们平等,我几乎就要相信这是一场美好的友谊了。 直到我们和他挥手道别,司机还沉浸在深深的震惊之中无法动弹。每回头望一次,我就发现他变得更渺小,更惊讶,更脆弱,而他的胡子和赤脚却显得无比强大,远远望去,整个人的身体仿佛依附在此二者之上,而不是刚好相反。

我多少算是接受了它。当我的心灵终于从这片土地上无穷无尽的苦难中挣脱开来(你不知道这有多难),几年前丢失的“印度精神”终于又回来了,我重新看见了肮脏与贫穷背后的深沉的宗教情操和哲学思维。人们以最简单的形式活着,仅仅是活着,却又不仅仅是活着——为了生存下去,每个人都必须与超自然的力量保持一种密切的关系。我在那些祈祷者的眼神里看到了灵魂,它是足以抵挡肤浅自负和漫不经心的坚固盾牌,或许也正是许多人千里迢迢来到印度寻找的东西。

在对待同性恋者的态度上,亚洲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像泰国这样宽容,即便是在我去过的西方国家之中,也只有巴西可以与之比肩。当中国、日本、印度等国的男同性恋者迫于社会压力拼命掩饰自己性取向的时候,泰国的这一群体已经可以像小T那样大大方方地购买化妆品,出入美容店,告诉家人朋友“我喜欢男人”…… 而并不会招来太多奇怪或歧视的眼光,甚至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

尽管同为东南亚国家,从泰国来到缅甸却像是走向另一个世界。我和铭基都很享受泰国的舒适与现代,可也正因为它太过西化,有时难免令人感觉无聊。人心真是刁钻难懂,久居温室竟开始想念旷野的烈风。缅甸在我们最浑浑噩噩的时候出现,就像灰蒙蒙天空里忽然划过一道金色的闪电。看着人们从篮子中拿出铝制的饭盒,把被咖喱汁浸透的米饭倒在撕下的报纸上,听着茶馆里嘈杂的笑声和一个字也听不懂的对话,闻着集市里刺鼻的大蒜、鱼干、汗水、灰尘、烟草、茴香等等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我能感觉到自己原本麻木的感官正在逐渐苏醒过来。或许缅甸人也会向往泰国的豪华商场和精彩夜生活吧,我们总是着迷于自己不懂得或得不到的东西。

是否应到缅甸旅游一直是个有争议的话题。昂山素季和一些人权组织呼吁外国旅行者不要到缅甸旅游,认为这会使缅甸军政府合法化,并为其国库做出贡献。不仅如此,为了进一步向将军们施压,他们还要求西方国家向缅甸施加全面的经济制裁,因为把任何钱给这些将军都等于是助纣为虐。然而这些制裁实际上只足以削弱国家力量,或是偶尔能通过讨价还价换得几个政治犯的自由,却完全无法撼动统治者的地位。更何况,中国、印度以及九个东盟国家都没有参与制裁,将军们仍然能从石油、天然气、矿藏、木材、海洛因等交易中获利。经济制裁最终伤害的都是那些挣扎在生存线上的普通人——大量工厂因为产品无法销往西方国家而倒闭,大批工人因此失业。此外,尽管多数西方国家对缅甸的制裁措施中不包括停止人道主义援助,但经济制裁多少影响到缅甸的公共医疗状况,缅甸人均获得的国际医疗援助资金也长期大大低于其周边国家如老挝、柬埔寨、泰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制裁反而使得普通民众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因此我不赞同昂山素季的“抵制缅甸旅游”言论,她认为此时游览缅甸“如同赦免了军政府”。然而我看到的现实是 :旅游业对将军们影响不大,但对那些挣扎求存的老百姓来说却堪比雪中送炭。只要我们尽量回避国营酒店和餐馆,少使用官方服务,支持当地私营旅游设施,完全可以保证大部分消费直接进入当地民众的荷包。

一路走来,缅甸人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便是他们的温柔与忍耐。在欧洲旅行时我曾遭遇大巴抛锚的状况,在被迫滞留高速公路的几个小时之内,每个人都在抱怨,发脾气,打电话给亲友诉苦。可是当同样的事情在缅甸发生时,人们在确认现状之后便开始聊天、睡觉、吃东西,耐心地守住自己的灵魂。我猜想除了佛教的启示——既然一切生命和事物都不具任何意义,那么生气和抱怨也就好似水中捞月——之外,形成如此性格的另一大原因当属缅甸人长期承受的深重苦难——内战夺去了数不清的生命,又被世界上最残酷最顽强的独裁者统治了那么多年。人们无法安全地发表意见,就连被视为神圣的僧侣的和平抗议也屡屡以流血收场。总不能日日坐在街边以泪洗面吧,人们只能选择平静隐忍地活下去。

所有的美都是伟大的奇迹,所有的平淡都蕴含着诗意,所有的挫折都变成了花絮,所有的人都是对的人,所有的时刻都是对的时刻,所有的事都是唯一会发生的事。我再一次深深地意识到自己是何等幸运——在路上真好。三十岁真好。生活真好。

自从看过了南美洲的大山大水,我不再相信“人才是最美的风景”,然而此地的人们却为缅甸本就卓绝的风景增色不少。除了极少数从事旅游业的“奸商”,绝大多数缅甸人周到热情又不过分亲昵,举止庄敬而温柔,几乎富有古代风味。有个场景现在想起时还会忍不住地微笑 :我和铭基骑着自行车穿过田野和村庄,迎面而来的每个人都笑容满面地向我们挥手致意,“鸣个喇叭!” “鸣个喇叭”是缅甸语中的“你好”,对于中国人来说这发音简直太有趣了。我们完全被它迷住了,恨不得抓紧每一个机会向遇见的每一个缅甸人鸣喇叭,而对方也总是热情地回鸣以致意

极权统治的国家往往会发展出一整套洗脑系统来愚化和控制人民的思想,这一点在奥威尔的《一九八四》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就算党宣布二加二等于五,你也必须相信它。可是缅甸的军政府早就知道自己不得民心,因此他们并不热衷于搞大规模的精神渗透,而是直接采取诸如监视、偷听、警告、逮捕等各种强硬手段来对付国民。好比鲁迅先生笔下的既无窗户又万难破毁的铁皮屋子,倘若里面的人们都熟睡了,即便不久都要闷死,从昏睡入死灭却也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可是如果里面的人大半是醒着的呢?缅甸的情形便是如此,人们在清醒的状态下无可奈何地忍受着无法挽救的临终苦楚

在缅甸,人们看似正常地生活着。他们上学,拉三轮车,去集市买菜,在茶馆聊天,看起来和其他地方的人们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知道他们内心牵挂的事情有多沉重,有时又需要付出怎样的努力才能保持正常。微笑是他们的礼貌,只要轻轻拨开就会发现痛苦和眼泪。

我们来过,看过,悲伤过,然后拍拍屁股走了,下一站是马来西亚,马上又可以享受到无线网络和不会停电的旅馆房间。可缅甸的人们却没有选择,只能留在原地,等待着传说中有可能发生的变化。以往在新闻报章中见到“缅甸人”三个字,那时他们只是“他们”;然而经过几个星期的朝夕相对,“他们”已经变成一个个鲜明生动的人,我无法不为之动容,因为我真真切切地知道他们有多可爱,多好奇,多想融入这个世界,多么值得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看过不少缅甸专家的分析,大多说改革势不可当,走回头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初到仰光时我也的确备受鼓舞,却不料越走越远越灰心。都说乔治·奥威尔是个伟大的预言家,在缅甸流传最广的笑话便是他为缅甸而写的小说不是一部而是三部。但愿是我多虑吧,可我真怕这个国家陷入他的“魔咒”——奥威尔的每一部小说都以失败告终。主角们总是试图对抗体制,可是每次当你以为就快要成功的时候,他们却突然败下阵来。

缅甸人自己也有个悲观的民间传说,讲述了一个被一条恶龙威胁的小村庄。这条龙每年都要求村庄奉献一个处女给它,而每一年村里都会有一个勇敢的年轻英雄进山去与恶龙决斗,可是从来无人生还。当又一个英雄带着他的使命出发时,另一位村民悄悄尾随在后。他看见龙的巢穴里满是金银珠宝,他看见英雄用长剑杀死恶龙,他还看见——当英雄坐在龙的尸体上欣赏闪闪发光的宝石时,身上渐渐长出鳞片、尾巴和犄角,直到变成另一条恶龙。

不过我又觉得,这个故事在民间流传如此广泛,本身就证明了缅甸人的冷静与警醒。经历了这么多年的风雨,他们应该不会轻易被表象所麻痹,也不会无条件地臣服于乱世英雄。知其辱而保其尊,守其弱而砺其志,只要清醒的灵魂仍在坚守,总会迎来天光破晓的那一刻吧。我会祈祷,我会守候,为他们,也为我们。

曾经有两位朋友热忱地向我推荐令他们获益良多的“内观禅修”(Vipassana meditation),并且保证说这一课程没有宣扬任何宗教,我却总是敷衍以对不置可否。然而自从去了印度这个万神之国,耳闻目睹的一切为我打开了另一扇门,我开始慢慢敲碎包裹着心的傲慢无知的外壳,学着持有尊重放下自我。于是有一天,当铭基再一次问我是否想报名参加内观禅修课程时,我看到了一个将大象改造为天鹅的机会,一个摆脱成见和自我局限、体验生命中不可能之事的机会。

带着满肚子无与伦比的槟城美食(在马来西亚恨不得一天吃五顿饭!)回到曼谷,一想到第二天就要住进禅修中心,开始整整十天清心寡欲的生活,真让人再次生出逃跑的念头——我这才意识到,原来在内心深处,我对这个课程仍有抵触情绪。再看看铭基,他似乎意志坚定信心十足。唉,看来这次是非去不可了…… 我没精打采地收拾着行李,决定把十日禅修视为一场军训——咬咬牙就过去了,you can do it !

禅修中心气氛沉静,有点儿像我在伦敦开始工作前住过的培训基地,杂花生树,草长莺飞。老学员们住进了条件较好的新宿舍,而新学员如我则被分配到相对简陋的板间房。洗手间和淋浴室是公用的,每个人的房间小得只能放进一张床和一张小桌,而且房顶全部打通,共用照明,隔壁房间的一举一动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换好床单和枕套后,我呆呆地坐在床上,心中一片空茫,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将要面对何等样的空虚和寂寞。 因为在接下来的十天里,我们只能在指定的范围内活动,不与外面世界接触,也不能阅读、写字、听音乐,还要遵守严格的作息时间和一套基本的道德规范,包括不杀生、不偷盗、独身禁欲、戒绝麻醉物品,等等。更令我无所适从的是,从此刻开始,一直到第九天的晚上,除了向指导老师请教内观方面的问题或与义工谈生活上的问题之外,我们必须保持绝对的静默,连比画手势或眼神接触都不被允许。整整九天!在此之前,我连一天不说话都做不到……

在印度古老的巴利文中,Vipassana是“洞见”的意思。根据葛印卡老师的说法,内观法是一种自我观察、直接体验自身实相的技巧,人们修习这种技巧,便可以通过观察自身而净化身心,离苦得乐。虽然内观法是佛陀教导的精华,可葛印卡老师说他并不是在宣扬佛教或任何的“主义”,他所教的方法是具有普遍性的,适合任何宗教或哲学背景的人。 但愿如此,我暗想。虽然我并不排斥宗教,却极为反感一些“挂羊头卖狗肉”的宣传方式,比如打着“不是宗教”的招牌而行传教之实…… 没想到怕什么就来什么。回到大厅静坐了一段,葛印卡老师的声音再度响起,要求大家一起跟随他念诵一些根本不明白什么意思的巴利文经文,大约是某种象征性的皈依仪式。大厅里立刻响起了一片如海浪般起伏抑扬的诵经声,几乎产生了一种低沉的共振。诵经完毕,晚课结束,前面的一批老学员齐刷刷五体投地俯身叩头,姿态虔诚得简直夸张。我呆呆地坐在那里,心中万马奔腾,有种“上了贼船”的不祥预感——还说不是宗教!这都已经开始诵经礼佛了……

十日禅修正式开始。对于像我这样的夜猫子来说,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作息时间。清晨四点就要起床,洗漱后披星戴月地走去禅堂,然后便是长达两个小时的静坐。吃过早餐后,又是长达三个小时的静坐……总之,除去吃饭和休息的时间之外,每天足足有十二个小时都在坐禅和聆听开示! 前三天学习的是“观息法”,即观察自己的呼吸。这实际上是在修“定”,是真正进入内观法之前的预备工夫,目的是使心专注,训练敏锐的觉知。葛印卡老师在录音里说,不要刻意控制呼吸,而是要有意识地去观察呼吸的如实面目 :长或短,重或轻,深或浅。尽可能将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不要分心而中断了觉知。 这是我有生以来做过的最简单却也最困难的事。观察自己的呼吸,只要把注意力转移到鼻孔附近就行。可是问题在于 :注意力不可能一直停留在那里,你不可能什么都不想而只观察呼吸。总有某件事情会勾起心念,然后我就彻底忘了呼吸这回事。当我终于意识到这一点,努力把心抓回来,重新开始观察呼吸,可是不知不觉间,心又悄悄溜走了……就这样周而复始,心念瞬息万变,我根本无法像拴牛鼻子一样拴住它。 这一发现带给我的震惊远远大于挫败感——我从未意识到自己的心是如此独立自主不受控制,简直不像是我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记忆是另一种性质的生命。人人都爱回忆往事,但恐怕很少有人会愿意重新经历一次他们所津津乐道的疲倦和痛苦。然而眼下我的心如此平静,它像一列火车载着我通向过去的一段生活,再度拾起人生的一部分。我不只是到达了那里,同时也抵达内心某处遥远而偏僻的角落。我将生命中的某些情境一再播放,就像那些事情刚刚发生一样,就像我是一个被困在火车上的旁观者。甜蜜和喜悦被淡化了,此刻我看得更清楚的是那些错误、那些矛盾,那些令人心痛却无力改变的现实,以及那些不应该做出但却已经无法挽回的决定。

我不可置信地盯着她。你?憋坏了?别开玩笑了!禅修的时候你坐在我右前方,像棵松树般一动不动,脸上安详得简直会发光……你憋坏了 ? ! 可她一脸真诚地看着我。是的,我慢慢反应过来,禅修过程中肉体和心灵的痛苦,以及与这痛苦对抗的艰辛,只有自己知道罢了,外人又何尝能够窥见一丝一毫?都是凡夫俗子,我在受苦的时候,他人也在受苦啊。

我想知道他晚上饿不饿,开始的几天是不是也想过逃跑,静坐的时候腿痛不痛,怎样克服身与心的痛苦…… “打坐的时候,你有没有出现奇怪的反应?发抖啊摇晃身体啊什么的?”这是我最好奇的问题。 他看着窗外,半晌才开口 :“不停地流眼泪,流了好多好多的眼泪。” 我默默地握住他的手,忽然觉得没有任何时候比此时此刻更理解他。 我们都不再孤独了。

“爸妈从来都不愿提,反正都是红色高棉时期发生的事。” 红色高棉!我的头脑里轰然作响。当然,当然是红色高棉。短短三年零八个月的统治期间,这部血腥残忍的杀人机器使得柬埔寨人民“非正常死亡”了整整三分之一,这意味着每一个柬埔寨家庭中都有人死去,每一个人的心灵都笼罩着死亡的阴影。对于大屠杀的幸存者们来说,虽然侥幸逃过大劫,生活却永远无法回到从前了。80后、90后的年轻人虽然并未亲身经历那个年代,然而父辈所承受的一切仍然令他们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上。他们没有看到子弹和斧头,却继承了上一代的贫穷、泪水与伤口。

内观禅修的日子里,我和铭基流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眼泪,其中很大部分都是为了路上认识的这些人——危地马拉侥幸躲过大屠杀的玛雅难民,玻利维亚日复一日承受地狱之苦的高原矿工,阿根廷“肮脏战争”中失踪者的母亲,印度加尔各答“垂死之家”里的27号……我们无力改变他们的现实,却在不知不觉间分了一点他们的苦留在自己心中。路越走越远,心越来越沉重。后来在修习内观的过程中,一些痛苦才以泪水的形式被释放了出来…… 和Sara道别之后,我和铭基继续走向新的未知旅途,而Sara则永远地留在了那片荒芜的寺庙,与它们一道忍受自然与生活的摧残。我知道自己也许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越南的食物挣脱了“东亚文化圈”与“印度支那”的局囿,它为保持自我风格而战。即便是在满街都是米粉摊的东南亚,越南生牛肉河粉也绝对是独树一帜的美食。由于家乡的米粉特别出名,我对米粉一向挑剔,越南河粉却让我哑口无言。米粉以优质大米制作,雪白糯滑弹性十足。汤底更见真功夫,是熬煮多时足堪“传代”的骨汤,色泽清浅而味道浓郁。鲜红脆薄的生牛肉片直接铺在碗里,被滚烫的河粉汤慢慢烫熟,再配上辣椒、柠檬汁、豆芽和碧绿的香料叶子,内容丰富,滋味鲜美得简直能令死人复生。 越南春卷天下闻名,可是我个人不大喜欢吃油炸食物,所以更中意新鲜的米纸卷。糯米做成的米纸皮薄如蝉翼,洁白透明,裹上鲜虾(或肉碎)、粉丝、葱段、薄荷叶,放在盘子里精致得宛如手工艺品。端上桌来,光是看着米纸皮隐隐透出的丰富色彩便已食欲大开,吃时蘸上鱼露和辣酱,有层次分明的美妙口感。

和很多人一样,每次面对美食,我和铭基总忍不住在开动前先用相机为它们“开光”。其实这是个毫无意义的举动,因为我深知在此后的日子里再次翻看这些食物照片的可能性寥寥无几,除非——除非这些照片也能同时记录食物的诱人香气。事实上,我常常希望科学家们发明一部能够定格气味的相机,对我来说,气味比影像要真切得多。当我在炎热的天气里经过一家印度餐馆,咖喱的气味会立刻将我“输送”回加尔各答的街头。大麻的香味让我想起研究生时的舍友和阿姆斯特丹,炸香蕉的甜腻是整个中美洲的回忆,成熟的芒果和罗望子酱则是曼谷的味道。走在午夜的河内,许多小摊都已收档,街道上却依然黏黏地弥漫着各种气味—— 煎虾饼、炸春卷、牛腩粉、烤鱿鱼干、切开的木瓜、海鲜酸汤……我贪婪地嗅着,呼吸着,就像正在呼吸人世的现实与深稳,就像自己真的拥有那部神奇的相机。这是我想要记住的味道。这是越南的味道。

越南菜在美味之外的另一大好处是普遍健康清淡,吃多了也没有太强烈的负罪感。难怪越南街头看不见几个胖子,女人们个个窈窕有致。越南女子在亚洲范围内好评度极高,除了勤劳坚强的品质,身材相貌也是加分。东南亚日头毒辣,女人们往往有着健康的肤色,越南女性给我的第一印象却是出乎意料的白皙。当然,很快我就见识到她们为此付出的努力——骑在摩托车上的她们俨然一副劫匪装扮,双手戴着薄手套,纱巾将整个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漆黑的大眼睛。

在我看来,旅行不过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爱好,和读书、听音乐、钓鱼、打台球、玩扑克没什么区别。旅行的形式也有很多种——长途、短途、穷游、“腐败”游、美食之旅、朝圣之旅、历史人文之旅、海滨度假、徒步登山、野营探险……人们根据自己的能力和喜好选择不同的旅行方式,就像有人热爱摇滚有人偏好爵士,可它们本身并无高下之别啊。 也许因为旅行——尤其是gap year之类的长途旅行——是最为便捷的使自己看起来不普通的方式之一吧,我想,毕竟在当下它是如此时髦的话题。就像西方年轻人喜欢用音乐品位来彰显个性一样,Yo La Tengo [7]乐队的粉丝往往抱持着满满的优越感来看待Jonas Brothers的歌迷。同样是爱好,辞职休学在家看一年书,尽管在思想上有很大的成长,可是不一定能反映在笔下文章,就算可以也未必能引起很大的关注;旅行可容易多了,只要辞职休学出门走上一遭,在网上秀出沿途照片和游记,便可成为很多人眼中的“牛人”,拥有一票粉丝,享受“人生从此与众不同”的错觉……

是的,我认为这是错觉。旅行的确非常美好,它赋予你前所未有的自由,打开你的眼界,让你看到生活中无限的可能性。可是旅行毕竟不能代替生活本身,无法一劳永逸地解决生活中的诸多问题,最多只能让你停下来面对自己,换换脑筋充充电喘口气。结束了精彩的旅行,绝大多数人还是要回到现实中磕磕绊绊地继续生活之旅。有时我甚至庆幸自己是个“大龄”背包客,虽然不如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那么勇猛热血,可是也正因为有了这种“瞻前顾后”的心理准备,对旅行之于人生的意义抱以一颗平常心,才不那么容易落入那个虚荣的陷阱。

离开大理、丽江、双廊这些“外来移民之城”的时候,心中并无半点涟漪,九年后的我终于可以用平常心来看待曾经憧憬过又质疑过的隐士生活。过去的日子里我满世界奔走,希望找到一种可以效仿的理想的生活模式,最后才发现最好的生活只能是自己亲手建立起来的生活。它凝聚了属于我自己的智慧、生活经验和自由意志,肯定不完美,却也绝对无可替代。

西藏是我们间隔年旅行的终点站。这本来只是一个心血来潮的计划——“不如在西藏结束旅行呗?”“好哇!”——然而细细回想亚洲这一路的行程,忽然发现这更像是一场“溯源”之旅。印度的恒河、印度河、布拉马普特拉河,缅甸的萨尔温江和伊洛瓦底江,泰国、老挝、柬埔寨和越南的湄公河,中国的长江与黄河……通通都发源或流经西藏。由于对亚洲气候和水资源体系的深远影响,青藏高原养活了差不多一半的世界人口。而我们此刻正站在这看似荒芜却哺育了无数人类的世界屋脊之上,它是此行的终点,也是此行的源头。

当然,无可否认,在商业化大潮的冲击之下,有些藏人越来越不像藏人,做起生意来也开始不那么规矩了。第一次来西藏时认识的好友平客如今在拉萨的仙足岛开了间客栈,我们一帮人有天晚上一起打车出去吃饭,藏族司机却耍无赖地提出要多加5块钱,不然就不拉,态度颇为强硬。平客有点儿生气,但那段时间打车实在不易,大家也只得屈服。 没想到的是,上车后平客和另一位朋友聊起拉萨的供暖工程和煤炭价格之类只有当地人才会了解的话题,司机听着听着就坐不住了,“你们不是游客啊?” “不是,”平客笑笑,“在拉萨住了好几年了。” “哎呀!”司机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歉疚,“刚才不好意思啊!那5块钱我不要了。” 听到他这么说,平客反倒也推让起来 :“那怎么行?说好了15块就15块嘛。” 一直到下车,他们俩还在相互客气地把几张钞票推来推去 ——“给你15块。”“不要,给我10块就行了。”“不行……”——简直像是君子国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这位藏族司机并非一个特例,他代表了我在今日西藏看到的一个群体。当经济增长作为一种世俗宗教蔓延到了西藏,它似乎并没有给当地人带来救赎,反而使得人们的心态发生变化,开始一点点放弃曾经持有的道德戒律。可是与此同时,他们的心中似乎仍然保存着某种类似原则或底线的东西,并没有完全被吞噬得只剩一个个影子。假以时日,或许这条底线也终将被商品社会金钱至上的潮流击溃,但我依然妄想着这片与天堂最近的土地能多留住几个清醒的灵魂。

老实说,风转咖啡馆装修实在“粗放”,地方不大,风格既不文艺也不酷,可是偏偏很受欢迎,甚至连《孤独星球》(Lonely Planet)都推荐了它。我猜这得归功于阿刚的个人魅力——聪明理智却又热情疯癫,骄傲而不失人情味,无厘头又超有原则。只要你不至于令他反感,他可以就任何话题和你聊到地老天荒,而且除了广东话、普通话和英语之外,还会讲泰语、越南语、藏语和相当程度的日语,语言天分超强。

近些年来,像阿刚这样待在西藏的内地人越来越多,人们常用“藏漂”、“拉漂”来称呼他们。他们大多看起来和阿刚一样年轻、自由、潇洒、特立独行,时时标榜着自己对于西藏的热爱,可是这种“热爱”往往有着很大的局限性——有些人在拉萨住了好些年,每天去大昭寺磕几百个长头,号称自己拜了这个活佛那个上师,谈起藏传佛教来一副专家口吻,然而藏语水平却仍然挣扎在贫困线上,词汇量只够糊弄糊弄游客,平日里也没几个藏族朋友,来往最多的还是和自己一样的“藏漂”和游客,至于“深入了解西藏文化”什么的就更不用提了…… 在我看来这不像是真正的热爱。这些人看似生活在别处,实际上仍然深深沉浸在自己固有的小世界里,不准备理解其他的逻辑。这恐怕不仅是懒惰,更是一种隐藏至深的傲慢吧。有了他们做对比,阿刚显得更加难能可贵了——他永远在学习,一直在成长,不断地进行自我更新,永远像小孩儿一

近些年来,像阿刚这样待在西藏的内地人越来越多,人们常用“藏漂”、“拉漂”来称呼他们。他们大多看起来和阿刚一样年轻、自由、潇洒、特立独行,时时标榜着自己对于西藏的热爱,可是这种“热爱”往往有着很大的局限性——有些人在拉萨住了好些年,每天去大昭寺磕几百个长头,号称自己拜了这个活佛那个上师,谈起藏传佛教来一副专家口吻,然而藏语水平却仍然挣扎在贫困线上,词汇量只够糊弄糊弄游客,平日里也没几个藏族朋友,来往最多的还是和自己一样的“藏漂”和游客,至于“深入了解西藏文化”什么的就更不用提了…… 在我看来这不像是真正的热爱。这些人看似生活在别处,实际上仍然深深沉浸在自己固有的小世界里,不准备理解其他的逻辑。这恐怕不仅是懒惰,更是一种隐藏至深的傲慢吧。有了他们做对比,阿刚显得更加难能可贵了——他永远在学习,一直在成长,不断地进行自我更新,永远像小孩儿一样对生命充满敬畏。他才是真正的特立独行。

没错,在旁人看来我和梁子大概有些相似 :曾经都拥有一份薪酬丰厚的工作,却又不约而同地弃它而去,为自己的人生按下“重启”键。然而我知道我们是不同的。梁子最终找到了自己愿意全心投入的工作,并且勇于为此放弃优越的生活,而我却仍在通过一段漫长的旅行寻寻觅觅、犹犹豫豫。有时我觉得自己已经想了个透彻也下定了决心,几天后却又会忽然被一阵莫名的恐慌所击中,再一次开始自我怀疑——在这样一个物价飞涨全民拜金的时代,你真的舍得离开那个离金钱最近的行业?你还能心平气和地看待同行朋友的消费模式吗?十年后你会不会后悔?有没有一个更为“平衡”的选择? “我不是咬牙切齿地离开以前的生活的,”梁子在后来的一次网络交流中对我说,“就是越来越觉得和之前的生活缘分尽了。所以之后也念着以前的好,但更享受新生活的快乐。

他的话是穿透云翳的一束光。“缘分尽了”——这正是现在的我对于上一份工作的真切感受。它光鲜诱人,可以让我变得非常“成功”,但是旅途中的思考让我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它令我厌倦的原因并不仅仅在于工作强度和压力。这份工作没有启发性,也无法给人以成就感,我从没感到自己发挥过任何天赋和创造力,或是为社会做出了什么实实在在的贡献。我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在为资本的积聚添砖加瓦,并配合以无数的数字游戏,如此而已。 唯一的留恋与纠结只在于那份高薪。这一事实常令我感到羞愧,然而梁子使我明白怀念旧时光和享受新生活并不冲突,二者可以并行不悖。也许今后的我仍然会为大笔金钱而激动——正如梁子所说“谁嫌钱多啊”,可是谁知道呢?投身于自己真正热爱的事业(比如写作)很可能带给我更大的快乐。最重要的是我得试着去做,不试就永远都不会知道。如果不试着去做自己热爱的事情,如果连我自己都不去追求自己认为最有价值的事情,我终将后悔。

住在伦敦时,我和铭基对于泊车这件事常有分歧 :我总会担心到了目的地找不到停车位,为了保险起见宁愿停在几个路口之外。而他则永远直接开到目的地,实在找不到停车位再绕回来停。现在的我终于明白,他是对的。

辞职旅行之初,我觉得自己终于自由了——逃离了社会和规则,变成了一个没有名字、过去和羁绊的个体。然而经过了长长一段旅途,我渐渐开始看到硬币的另一面。梁子、晓艳、施恩慈,还有在加尔各答遇见的那些义工,他们才是康德所说的真正“自由”的人。真正的自由不是随心所欲无法无天,不是疯狂消费的痛快淋漓,也不是放弃社会责任的美妙滋味。真正的自由是自由意志的自律,敢于运用理智的勇气战胜原始的欲望,自己为自己制定法则,主宰自己的人生

老何是典型的江湖性情,嬉皮笑脸,胆大包天。人到中年的他却比年轻人还能折腾,生命力特别强盛。在拉萨时他住在小客栈,可是不睡房间,而是在屋顶上搭了个帐篷,夜夜与明月繁星为伴。“好玩儿嘛!”老何哈哈大笑。他的人生似乎总是以“好玩儿”为第一要务,每句话都以笑容结尾,就像一个个快乐的问号。然而时光和阅历又造就了他“成熟”的那一面,这使得他身上有一种糅合了天真好奇与八面玲珑的气质,如此诡异,却又如此自然。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种性格,无论何时何地,老何都能与当地人迅速打成一片。他既放肆又圆滑,既口无遮拦又并不真的招人反感。一路上的藏人通通吃他这一套,这不过是他第三次跑阿里,之前认识的当地人一见到他就像久别重逢般激动,而他也总是乐于向我们展示自己的好人缘。经过羊湖时他极力鼓动我们去和当地藏人养的藏獒拍照,“没事!都是朋友!不用钱!”那些“藏獒”看起来其实更像是藏狗,被迫常年待在湖边与游客合影为主人赚钱,毛发脏得打结,一脸的自暴自弃。我们战战兢兢地挪过去,藏獒们不耐烦地扭动着身体,像是懒得敷衍这帮不给钱的家伙,主人则马上用藏语大声训斥它们。“再靠近一点!把手放在它头上嘛!”老何自己不拍照,却在一旁出谋划策,乐不可支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在阿里生活意味着难以忍受的孤独和肉体的痛苦,然而每年仍有无数人不远万里来到此地,目的正是为了受苦——更确切地说,是通过苦行来朝圣,获得灵性或其他方面的益处,而最为普遍的表现形式便是徒步转山转湖了。 可是阿里有那么多座雪山,却唯有冈仁波齐才是世界公认的神山,也是转山者心目中的至为神圣之地。它被印度教、藏传佛教、苯教和古耆那教认定为“世界的中心”,传说蕴藏着巨大的能量,许多神灵都在此居住,更有四条大河(印度河、萨特累季河、布拉马普特拉河、恒河)以它为中心流向四方,孕育着世界文明。

与拉丁美洲游记《最好金龟换酒》一样,也正如当今世界很多人的漂流生活,这本书不是在同一个地方写完的。它始于印度果阿,跟随我们颠沛流离,在记事本、电脑、小旅馆、夜车和咖啡店中辗转漂泊,有过文思如泉涌的幸运时刻,也有过漫长而令人沮丧的停滞不前,最终在宁静的海滨城市青岛写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这本书中不止一次地提到“平衡”二字,而此刻的我意识到最重要的平衡在于命运和自由意志之间——确知自己拥有的能力和机会,并行使自由意志使之得到最好的发挥。当我接受果阿和青岛是这本书的开始和终结之地时,我只是在确知命运的安排,但我同时也知道它需要我运用自身的意志力来将其完成——虽然,虽然过程的确是长了一点……

我和铭基都属于那种很容易适应新环境,也不愿一味沉溺在旧时光中的人。不过如果一定要说gap year期间最令我留恋的一样东西,那恐怕就是长途旅行所带来的无穷无尽的时间感了。在那16个月中,时间不是线性、单向、一去不回头的,它更像是一个哲学概念,铺天盖地,周而复始。你如同一个身处农业社会的古人,有大把的不断循环的时间可以尽情挥霍,而不用像在现代工业社会中那样争分夺秒地挣钱,感叹光阴似箭。那时的我只活在当下片刻,没有过去和未来;只是在不断地经历,心中却不存任何期待。有趣的是,彼时“身在此山中”的我并没有特别留意那种感觉,而是在结束了不断迁徙的日子之后,它才变成了一种幸福感的象征,令人回味无穷。 而这也正是我在旅行中获得的珍贵提示 :时刻活在当下,珍重眼前时光。因为这才是最为真实的生命。因为昨天只是记忆,而明天只是幻想。诗人海子说“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但若是总把幸福寄托在明天,也就等于亲手剥夺了今天的快乐。

身上背着两个世界,路越走越远越沉重,但我乐于承受这生命中必须承受之重。

虽然并没有坚持修习,可至少内观和旅行本身还教会了我另一样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坦然面对自我的能力。在英国时我也是个连坐十分钟地铁都忍不住要看书或玩手机的人,宁可关心于己无关的新闻,也不愿意和自己相处。然而在长途旅行中远离了熟悉的场所,又拥有大把时间可以消磨,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也没有非做不可的事,一路遇见的旅人也大多惯于独处,懂得享受静默和沉思的乐趣。我和铭基也开始有了更多静静对坐不发一言的时光,不需要时刻交流心情和感受,我们各自进入自己一个人的世界,却又在最深层的地方因着某种相似的孤独感而与对方相连。

这一切绝非自恋或自我沉溺。按照佛教的说法,探索自我,最终是为了消融自我。“消融”这个词听起来有点抽象,其实也不妨理解为减少自私和傲慢,学会理解和怜悯,也从而真正理解我们所生活的世界。从哲学的角度来说亦是如此 : 人必须先说很多话,然后才能保持静默。 对自我的探索同时也是对自我责任的探索。我留意到除了早就广泛存在的政治冷漠和只关心现实利益的人群之外,近些年还出现了越来越多“愤愤不平”的人们,他们把自己的愤怒和无力通通转嫁给时代、国家和社会环境,永远都在谴责他人,自身却从来没有半点行动。这两种人群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他们都拒绝承担个体的责任,也不愿意和世界发生真实的关系。

最近看到一篇关于德国电影《索菲·朔尔最后的日子》的影评,作者崔卫平在文中探讨究竟是什么使得铁桶般封闭而冰冷的体制产生一丝缝隙,结论就是人们内心的良知。她说对于纳粹这样一个高度极权的政权来说,除非有战争之类的外力作用,否则很难有力量使得它改变,指望它自我纠错是不可能的。而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除非有一场“内部革命”,即人们开始听从自己内部的声音,开始寻找自己的良知、道德心,同时克服在那种极端情景下造成的恐惧、虚无和冷漠,自己动手解除加在自己身上的符咒,才是解放的第一步。 这正是我所说的自我发现和个体责任。社会病了,每个人都从自己身上寻找病因并积极治疗,即使暂时看不到效果,也比一开始就说“问题太大”或“不可能治得好”而放弃努力无所作为要好得多。社会的进步从来都是一代一代人共同努力争取和奋斗的结果,我们永远都站在过去和未来相遇之处。 茫茫黑夜中漫游,若是只依靠外界的光亮,看到的便不是自己,而只是自己的影子。唯有点燃一盏心灯,看清内心世界,才能确知自己真正的方向所在。“谁如命运似的催着我向前走呢?”睿智的泰戈尔写道,“那是我自己,在身背后大跨步走着。”

最好金龟换酒

“他也许听说过那座福山。 它是我们世上最高的山。 一旦你登上顶峰,你就只有一个愿望, 那就是往下走入最深的峪谷里, 和那里的人民一同生活。 这就是这座山叫做福山的原因。” 希望有一天能够怀抱着踏实的心情重新回到茫茫人海,那时的我或许已经找到了那座福山。

我们辞掉工作,退掉房子,决绝地斩断过去的生活。 今后的日子充满未知,四海为家,前程未定, 正像是被抛入一个时间的荒原中, 回不到过去,也看不见未来。 可我又是如此享受这种感觉, 为着它所带来的珍贵的自由和可能性

在墨西哥,现实和梦想被视作是混杂在一起的, 奇迹被认为是日常发生的。 墨西哥人老把「死亡」挂在嘴边, 他们调侃死亡、与死亡同寝、庆祝死亡。 死亡是墨西哥人最钟爱的玩具之一,是墨西哥人永恒的爱。

在墨西哥城你永远不会饿死。墨西哥的食物辛辣而美味,滚烫却爽口,就像这个国家一样。无论你是否喜欢墨西哥菜浓重的口味,你都不得不承认这里有着全世界最有活力的街头美食。城里每走几步就有一个小摊,售卖各种便宜美味的食物。我在伦敦上班时每周就至少要吃一次墨西哥卷饼当作午餐,来到墨西哥后自然少不了去尝尝真正的原汁原味。记得三毛在《万水千山走遍》里把墨西哥最典型的街头美食tacos(玉米面卷)形容为“好吃的小抹布”,当时就令我神往不已,没想到多年后自己也来到这里,天天吃上几个小抹布。

墨西哥人对于死亡有他们独特的态度,没有沉重,没有伤感,而是嬉笑相对,甚至拿来作为跳舞玩闹的借口。用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墨西哥著名作家奥克塔维奥·帕斯的话来说,“对于纽约、巴黎或是伦敦人来说,‘死亡’是他们永远不会提起的,因为这个词会灼伤他们的嘴唇。然而墨西哥人却老把‘死亡’挂在嘴边,他们调侃死亡、与死亡同寝、庆祝死亡。死亡是墨西哥人最钟爱的玩具之一,是墨西哥人永恒的爱。不可否认,在墨西哥人面对死亡的态度里或许有着与别人一样的恐惧,但是至少墨西哥人从不避讳死亡,他们用耐心、轻蔑和调侃直面死亡。”

我甚至觉得死亡于墨西哥人而言意味着一种艺术创造。他们用骷髅来装饰房屋,在亡灵节吃亡灵面包和写着全家人名字的糖制骷髅头,纵情歌舞,他们爱听表现死的快乐的歌曲和笑话……墨西哥最有才华也最命途多舛的女画家弗里达·卡罗也常用画笔表现死亡,对死亡的迷恋是她的创作之源,她的自画像也往往是一副面露讥诮漠视死亡的神情。

魔幻现实主义发源于拉丁美洲,往往根据印第安人的思想意识,在叙事和描写中插入神奇而怪诞的人物和情节以及各种超自然的现象,借以反映拉丁美洲的现实。据说在印第安人的心目中,客观物质世界与印第安传说中神的世界是相通的,梦幻和现实之间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因此他们的周围变成一个半梦幻半现实的世界。而在这个意义上,欧洲超现实主义的文学和艺术的确和土著印第安人的思维方式有相通之处,他们的思想方式都是界乎现实与梦幻、现实与想象、现实与虚构之间。这也许就是很多人认为弗里达的画属于超现实主义的原因吧。

而“蓝房子”墙壁上写着的弗里达的话中也有两句令我感慨良多,一句是“和迭戈这样一个男人在一起,恐怕全世界都在等着听我的哭喊‘这将意味着多少苦难’,可是我不相信河堤会因为河水流去而伤心……”,另一句是“有生之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存在。你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四分五裂,而你却把我完完整整地带了回来。”

年轻的切·格瓦拉和格兰纳多本来只是怀抱着青春的热情在拉丁美洲的土地上流浪,可是那趟旅行却为他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改变。格瓦拉在旅途中被世界所改变,萌发了革命意识,并从此决定去改变这个世界。想到这里,又想到自己之前大言不惭地说要“在旅途中寻找自我”,实在是有些空泛可笑。世界在变化,“自我”也随之改变,我想我唯一能做的,只能是让自己欣然接受世界赋予我的种种变化,从而发掘出自己身上宽广的潜力和可能性吧。

我听得张口结舌。望着教堂门口那些一路跪拜的原住民打扮的朝圣者,我觉得这一切简直不可思议。用殖民者施予他们的宗教象征来反抗殖民统治,听起来实在是有点讽刺。可是转念一想,与征服埃及的罗马帝国和伊斯兰大军比起来,西班牙人至少还花了点心思将天主教和阿兹特克的宗教神话融合起来再“推销”给印第安人,罗马人和阿拉伯人可是把古埃及宗教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使其永不得见天日,也使得古埃及从此灭亡……更何况,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殖民征服是如此的血腥残酷,原住民仍然顽强地通过各种手段保存了他们原始宗教的某些成分,这其实也可算是土著居民的一个微小的胜利。

小印和小巴的言行举止都令我觉得熟悉和亲切,因为实在像极了我以前的那些同事们。我丝毫不怀疑他们日后也会成为最典型的那类投资银行家。他们有点自我和傲慢,即使来到墨西哥,也压根不打算学西班牙语;他们对古迹和文化毫无兴趣,只打算在墨西哥城待上一天,就直奔海边喝酒享乐晒太阳;关于墨西哥,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就是“这里的啤酒多少钱一瓶?”……

旅途中最令我感动的就是这些人性之美,温柔宽厚,没有机心也不求回报,甚至让我们这些来自所谓花花世界的人有些无所适从。 我们在瓦哈卡待了三天半,说实话真是有点多了,因为如果不去山村徒步的话,附近可看的景点并没有那么多。可是瓦哈卡这个小城和这里的人们又是如此可爱,简直让人舍不得离开。这里堪称墨西哥的大理,虽然没有大理那么山明水秀,然而无论是面积大小,街道分布,还是那种轻松的氛围都很相似。瓦哈卡城以旅游业为主,街上有很多吸引游客的餐厅、咖啡店和酒吧,推销手工艺品的小贩也络绎不绝,奇怪的是整体的商业气氛却并不浓厚,大概是因为这里的商业场所对自己的传统文化仍然有一份坚持,并不轻易为迎合外国游客而把自己搞得不伦不类。

吃得便宜并不代表吃得不好。墨西哥也许是中美洲拥有最多美食的国家,而且并不像人们想象的只有玉米卷饼而已。我们在瓦哈卡的食品市场里已经尝到了好吃的鸡腿汤饭、蔬菜猪骨汤和玉米粉蒸肉,来到圣克里斯托瓦尔后又在一家朴实的小店里享用了美味无比的牛肚汤以及各种本地泡菜。不过,虽然我们并没有十分想念亚洲的食物,然而在圣克里斯托瓦尔的一条小街上看到“Thai comida”(泰餐)的招牌时,大脑还处在震惊的状态,双脚却已经不由自主地迈入了店里。

有时我们选择改变,并非经过深思熟虑,而更像是听见了天地间冥冥中的呼唤,呼唤你前往另一个地方,过上另一种生活。你也许会发现,山那边的世界并没有吃人的野兽,反而开满了在你的家乡随处可见的凤凰花;那里的人们以玉米为主食,可是每一道菜肴都少不了你最熟悉的青柠檬;你在那里遇见了一个人,他的肤色面貌与你完全不同,可是你们却有着惊人的默契和相通的灵魂……你并不一定会从此拥有更美好的人生,可你仍然感谢天地和人世所带来的这些变化和发生。不然,不然你大概会一直好奇和不甘吧——家门前的那条小路,到底通向了什么样的远方呢?

玛雅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弱势族群,能够真正理解和尊重他们,同时又具备跨越两种文化的能力的人实在寥寥无几。费德里克父子便是这个意义上的沟通者和桥梁。我想,之所以开辟这个旅游项目,让游客参观玛雅人的家庭和宗教圣地,除了增进双方的互相了解之外,更重要的当务之急,就是为玛雅人的教堂和他们的家庭带来一些经济收入以改善他们的生活。真心换真心,爱人才能被爱,这就是为什么玛雅人对他们特别友爱的原因吧。

很多旅游书(包括《孤独星球》)都误导读者,说玛雅人大多不喜欢拍照,因为他们认为照相机会夺走他们的灵魂。费德里克对此嗤之以鼻,他说在玛雅人的文化中,灵魂就是生命本身,是不可能被轻易夺走的。玛雅人不喜欢拍照,只是因为他们认为不经允许就拿走东西是一种偷盗行为,而不经允许拍照就是这样的偷盗行为。这种说法在后来得到了证实——我们被邀请去几户人家做客,因为得到了许可,给他们拍照就完全没问题。

两种文化的交流沟通往往比想象中难,只明白某个词语,可是不明白词语背后的含义也同样无济于事。常常听到一些欧美游客以“过来人”的经验指点其他旅游者:“不要随便和那些向你推销手工艺品的玛雅女孩子们讲话。她们非常恐怖,会对你纠缠不休……”然而真相是很多游客往往在面对推销时并不明确地表示拒绝,而是采用了在他们的文化中比较委婉的说法:“Later.”(“等会儿再说吧。”)而在玛雅文化中,一诺千金。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说“later”,我就真的认为你等一会儿会回来买我的东西。你若不买,你就是言而无信的骗子,令人厌恶。 这让我想起哲学家罗素的观点。他说很遗憾人们非常容易拥有两种紧密相连的情绪——恐惧和厌恶。我们很容易厌恶我们所恐惧的事物,也常常恐惧我们所厌恶的事物。在原始人群中,人们通常会既恐惧又厌恶任何他不熟悉的事物。而“在对待其他外族的问题上,这种原始的机制仍然控制着现代人的本能反应。那些完全没外出旅行过的人会视所有外族为野蛮人。但是那些去外面旅行过的,或是学习过国际政治的人,会发现要使自己的民族强盛,在某种程度上,必须与其他民族联合。”

玛雅祭司从来不需要像基督教的牧师那样滔滔不绝地布道,因为所有的玛雅人都自农业耕种中明白了一个最根本也最朴实的道理:想要收获,必须先付出。而且他们的神也并不完美,可以自私任性不讲道理,因此为了取悦神灵,必须奉上丰富的祭品。同样在生活中他们也从不相信“不劳而获”的可能性,甚至认为不付出就收获是非常危险的。而这一点也造成了玛雅人与众不同的时间观念:他们更重视当下,而不是昨天和明天; 玛雅人不相信女人是男人身上的肋骨做的,他们坚信女人和男人同样重要,所以你若问他们“家里是谁说了算”,他们会认为这是个愚蠢透顶的问题。 玛雅文化中不欣赏指责埋怨和归罪于人。他们认为一件事的发生绝不是偶然的,而是一环接一环(举个粗俗但是直观的例子:你做了坏事←你母亲生了你←你外婆生了你母亲……),所以一味埋怨是毫无意义的。如何解决问题才最重要,而且人是可以靠改过而重新赢回信任的,浪子回头为时未晚;他们诚实守信,重承诺讲义气。一旦你赢得了他们的信任,他们就会不遗余力地帮助你,哪怕损害到自己的利益…… 其实有时候我们被一种朴素的道德和哲学观念所打动,并非因为这些思想本身是多么振聋发聩尽善尽美,而是因为我们实在受够了当今这个“文明”世界所暴露出来的种种文明弊病。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等作品中常常反映出对理想化的远古文明的追忆和对欧洲自身文明的批判性反思。而西班牙血腥殖民过程中第一个站出来为印第安人说话的西班牙教士巴托洛梅·德拉斯·卡萨斯也经常在他的著作中拿印第安人的品行与古人记载中的人类祖先的优良品质相比较,他恐怕也是在无意识地希望能在理想化的远古文明中找到抵消欧洲文明弊端的精神力量。

伯利兹的海水实在令我觉得不虚此行。只是浮潜就能看到那么多那么美丽的海洋生物,这样的海水在全世界至少也能排进前三名。就像爱丽丝漫游奇境,海面之下的奇异世界令我目眩神迷——我们在珊瑚和水草间穿行,五彩斑斓的鱼群就在我们身边游过;海鳗从水草根部伸出头来一探究竟;巨大的海龟慢吞吞地摆动四肢,你甚至可以去摸摸它的脑袋;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有“魔鬼鱼恐惧症”,当下看到无数巨大的魔鬼鱼朝我游来,我在水下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幸运的是没有当场昏厥过去;在潜水向导的指引下,我们居然还看到了海牛!当年哥伦布航行到加勒比海,看见不计其数的海牛时,他在日记中说他当时立刻惊呆了,然而听说如今加勒比海的海牛只剩千余头,能够亲眼看到它实在令我们深感荣幸。同行的美国人大卫第一个靠近这“美人鱼”的原型,向它打招呼,而它只是慢吞吞地看了大卫一眼,就漠然地转过身去。回到船上以后,大卫委屈地说:“没办法,谁让我长了这么一张不讨人喜欢的脸……”

“谁此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造, 谁此时孤独,就永远孤独……” 夜幕降临,我们终于抵达传说中的伯利兹城。然而城市也完全没有城市的样子,房屋低矮,破败不堪。没有一幢建筑有“设计”可言,所有的房子都是用最廉价的材料建成,像是只为应付一时之需,而屋主随时准备离去。除了刚下车的乘客,昏暗的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早就听说这里治安奇差,我们自然不敢久留,找到一辆出租车,赶紧向提前订好的旅店驶去。

从小岛回到伯利兹城后,因为身上晒伤灼痛难忍,我们到处寻找晒后乳液或是药膏,然而街上水尽鹅飞,几乎所有的商店都重门深锁。好一会儿才找到一间还开着门的中国店铺,可是里面情形诡异,犹如监狱——一整面铁栅栏将货架和顾客隔开,交钱递货都需从铁栅缝中进行。老板娘和她儿子在铁栅后面用广东话谈笑风生,身边有一台电视机,屏幕上赫然正放映着香港电视剧!中国人果然不论身在何方都有自己的一个小小世界,水泼不进,刀枪不入。 这些年来,走过这么多地方,发现全世界每个角落都有中国人的身影,其中又以粤人闽人为主力。自古以来,无数粤人闽人背井离乡飘洋过海讨生活打天下,生长在海边的他们血液中似乎天生有冒险因子,头脑灵活,又兼勤劳肯干,是海外华人的中坚力量。《明史》里不是也说么——“闽、粤人以其地近,且富饶,商贩至者万人。往往久居不返,至长子孙……”

伯利兹城有河有海,自然风景得天独厚,如果有良好的城市规划和治安,她本来可以是一座非常有魅力的城市。事实上,听说伯利兹城的确有过她辉煌的岁月,可是时间、飓风、火灾、金融危机以及频发的罪案对她造成了令人心碎的破坏,使得以往的春天无法复原,而回忆也变成了一条没有归途的路。

我和铭基在危地马拉一所专门教授西班牙语的学校 上了两星期全封闭式课程, 这所山里的学校相当与世隔绝,没有网络,连电话都不能打, 不仅一点也不浪漫,在这里每天看到的现实和听到的故事 简直需要一颗巨大而坚硬的心才能承受。

Mike和Julia也向我们介绍了学校和住宿的情况,说刷牙要用纯净水,因为自来水不干净。他们还说最好不要送礼物给我们的接待家庭,因为这样会使各家开始攀比而产生不平衡,而且会间接鼓励他们将学生看成一种“收入来源”。Julia说如果我们有礼物想送给当地居民的话,可以放在学校,由学校在圣诞节或其他节日发送到各家。我觉得他们考虑实在周到,这种做法也非常健康合理。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个学校经营有方。我们的确带来了一些糖果打算送给这里的孩子,不过看来他们要过一阵子才能收到了。

今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我和铭基结婚七周年纪念日。因为人在旅途,我们既没有互赠礼物,也没怎么庆祝。可是我还是有点感慨:居然一眨眼就七年了!我现在总算知道了,“七年之痒”是真的存在的!我们身上晒伤的地方正在一块块地脱皮,痒得不得了……

我喜欢历史、文化和民俗多过自然风光,因此玛雅人占全国人口60%(为美洲之最)的危地马拉对我来说比中美洲的其他国家更为吸引——那里的玛雅文化是活的!从小看的书里都把玛雅人描绘成智慧、神秘且人口稀少的民族,所以此前在我的主观印象里,玛雅人和古埃及人非常相似,遥远而不可及,像是从外星特地组团飞来羞辱地球人的智商。墨西哥的玛雅人也不多,而且参观玛雅村庄变成了一种旅游项目,更显出这个古老民族与主流人口的格格不入。可是在危地马拉,穿着鲜艳刺绣传统服饰的玛雅人就在我面前活生生地走来走去,他们也进餐馆,逛超市,做生意,他们也会大笑,调情,生气,吵架……他们是社会中最普通最常见的人群。

我当然不生她的气,可是对于玛雅人我真的常常生出矛盾的情感。确切地说,我对他们又爱又恨。作为东方人,我对他们与我们非常相似的面庞五官有种强烈的迷恋。以我的审美观看来,玛雅人中美女极多。一般所见的东方美女往往知道自己的美,行为举止不免带了矜持的骄傲或是刻意的媚态,她们的眼睛里也因此多了些复杂的内容。可是玛雅美女大多美而不自知,无论美得像一团烈火还是一潭清水,她们的眼睛都清澈无比,不含任何诱惑和做作。我可以光看她们的脸就看上一天。 我对玛雅人的感情还来自审美观的相近。我自己非常喜欢浓烈的色彩,所以对藏族人和玛雅人这些擅用色彩的民族有天然的亲近感。逛玛雅人的市集对我来说完全是审美上的至高享受——那些色彩浓丽的刺绣服饰,那些五彩缤纷的布匹和壁挂……如果不是背包实在装不下,我真想把它们统统买下来。

那么我不喜欢玛雅人的什么呢?他们做生意时非常强势,很多人也爱漫天要价敲游客竹杠,和世界上其他地方的商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而不做生意的时候,大部分玛雅人是冷漠且不大友好的,而且很反感被游客拍照,戒备心理非常严重,玛利亚的亢奋和疯癫只是极个别的情况。而危地马拉除玛雅人以外的其他民族大多非常礼貌友好,走在街上会有无数陌生人对你微笑问候,因此玛雅人的冷漠更加显得格格不入。 然而世上的事情往往事出有因。如果一个民族在最近的几百年内不断地被政府和其他族群歧视和摧残,你让他们如何热情友好得起来?无论是严重的戒心,冷漠的神情,还是做生意时的咄咄逼人,不过都是为了活下去所必需的手段和保护色。

一个人的被害是一桩悲剧,一群人的被害却只变成了一个数字。此前我听说过被屠杀的数字,心中并未有太多震撼。可是眼前的这个受害者就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他的愤怒和他的伤痛都那么真实,也并不随时间的流逝而有丝毫褪色。我想起了1992年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如今正在竞选危地马拉总统的玛雅女性门楚。他们的遭遇何其相似,门楚的父亲和弟弟也都在那段时间被军方残杀,她的妈妈被军人强奸,凌辱至死……我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想象着当时的所有场景,觉得自己的心像是一张纸被揉成一团,直想为自己的无知而痛哭。

我们以往所目睹的世界实在太小,内心又不安分,想要见识本人生活以外的生活。其他旅人的故事并不能使我们满足,而从当地人那里听来的更残酷的故事又令我们战栗不安。然而中美洲就是一片这样的土地,绝世美景背后隐藏了那么多的贫穷、不公和罪恶,到处都是令人不安的故事,颠覆了我们两个井底之蛙以往的所有经历和认知。 有一次在长途车站换车的时候,我忽然内急却又找不到厕所,幸好遇到一位好心的当地人给我指路。他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容颜憔悴,衣衫褴褛,以推销广告小册子谋生。令我惊异的是他竟说得一口极其地道的美式英语。我忍不住问他原因,他却轻描淡写地说:“哦,我是在美国长大的。” “为什么回来呢?”我很好奇。 他还是那么轻描淡写的语气:“哦,因为后来我得了艾滋病,美国政府就把我遣返回来了……” 也许你能想象我当时的惊讶?非法移民、艾滋病……随随便便一个路人,轻轻松松几句话,就勾勒出一个我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

他一直把我送上车,潇洒地伸出手臂和我碰一碰拳头,然后郑重地告诉我:“小心骗子和小偷,别让任何家伙碰你的背包……” 他挥挥手离开了。我这才意识到他的一只手臂呈现极其怪异的形状,像是被打断了骨头重新拼接起来,可是又接错了方向,无法回复原状。我更意识到,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所看到的世界都只是极小极小的一部分,真正的世界更宽广,更隐秘,更幽深。我得时时提醒自己不要把这一点忘了,我得学会用这方面得到的知识证明那方面的疑问,我得避免将残缺不全认作真实,我得找到一个超越了愤怒和悲哀的完整世界。

尼加拉瓜的这个海边小镇改变了我。我开始不急着赶路, 而是学会了享受旅途中缓慢的节奏所带来的全新视野。 我开始明白不是只有古迹、教堂、博物馆和原住民才能算作「人文」, 在沙滩上挖牡蛎的小孩子和躺在屋外吊床里的 老大爷也同样是美妙的风景。

危险——这就是尼加拉瓜给我的第一印象。而这种危险并非我们凭空臆想,我后来上网搜索时也发现了很多人在这个国家被抢的惨痛经历。尼加拉瓜的黑社会和贩毒集团有组织犯罪的确不如中美洲其他国家多,可是作为中美洲第二穷国(仅好于海地),小偷小摸和打劫游客的案例也确实屡见不鲜。所以后来即便是到了游人较多的殖民小城Leon和Granada,我们也不敢放松警惕,相机只敢在人多热闹的地方拿出来,拍完照又赶快放回包里。晚上出门吃饭的时候更是除了晚饭钱之外什么也不敢带。

虽然不舍,可我并不害怕离开。心里的冰块已经被夏天的阳光融化,而且离开这里也并不代表着夏天的终结。正如《沙滩小子》中所说,季节的变换是由自己决定的,只要心里面的夏天还在,夏天就没有结束。只要夏天没有结束,在远方也能找得到故乡。 所以——有什么关系,反正现在是夏天嘛!

黑市在哪里?它无处不在。商店、餐馆、出租车司机、甚至是机场柜台的工作人员……黑市约等于所有人。本国货币玻利瓦尔实在太多变和脆弱,委国的所有人都想拥有更坚挺的美元。可是担心机场里鱼龙混杂,我们要兑换的也不是小数目,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决定进城住一个晚上,通过更稳妥的渠道换钱。

这是个不可思议的国度。通货膨胀严重,社会治安极差;拥有如此宝贵的石油资源,底层老百姓却民不聊生;总统查韦斯像是个企图与风车拼个你死我活的堂吉诃德,你不知他到底是个拥有真正理想打算改造世界的英雄,还是在玩弄民粹主义,打着革命的旗帜大搞独裁 ; 民众对查韦斯的“宏伟蓝图”持截然相反的两种意见,简直一边是古巴一边是迈阿密;旅游业极不受重视,旅游资源和交通都未得到最大的开发,像是坐拥珍宝却视如敝履。自助旅行非常困难,一切都要依靠当地旅行社的安排……然而与此同时,这个国家也美得不可思议。看《飞屋环游记》时,我不能相信这世上存在着如此美丽而特别的地方,直到自己真的来到那里,在小型飞机上俯瞰委国独有的一座座平顶山(又叫“桌子山”),在天使瀑布脚下的水潭里游泳,在如可口可乐一般颜色的河流上激流勇进,从青蛙瀑布的水帘后面穿行,还有一步一个脚印地登上罗赖马山……

说来也怪,自从来到委内瑞拉,之前在中美洲随处可见的美国人统统消失了,只有疯狂的欧洲人才会特地不远万里来这个危险的国家旅行。其实他们中的很多人也是怕的,旅行者见面聊天时总会好奇地询问对方:“你怎么会来委内瑞拉?”语气中有不可思议,好像忘了自己也身在此地。答案往往惊人的一致——特价机票。库巴和卡莎说他们当时也挣扎了好久,出发前也怕得要命,但最后还是决定赌上一把。其实我现在倒觉得来委内瑞拉旅游是可行的,关键词在于“避开首都”、“参加当地旅行团”和“一定要在黑市换钱”。

委内瑞拉虽然拥有广大的贫困人口,可是现在人人享有免费医疗和免费教育;委内瑞拉虽然仍处于革命的阵痛和嘈杂,但国内仍有激烈的“传媒大战”,新闻和言论都享有充分的自由……可是我们呢?一时间我心里生出巨大的悲凉,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更糟糕的国家”。 活在这个奇迹年代,愿人人都能拥有不为他人所愚弄的智慧,愿我们不因周遭的扭曲而失去理智和善意,更愿我们身在阴沟仍能看到天上的星星。

刚到古巴的人们大概都会心存疑惑吧——同样是商店和餐厅,为什么有些地方大排长龙,有些地方却门可罗雀?过一阵子你才会恍然大悟,紧随而来的却是黯然心酸。古巴政府实施“一国两币”的制度,市面上流通着两种货币:本地比索和CUC(可兑换比索)。本地比索是政府向民众发放的国家货币,CUC则是以外汇兑换的新货币,国内一切进口和高档商品,都要以CUC购买,包括出租车,旅游业相关的消费以及一切被认为是奢侈品的消费活动。古巴的大街小巷也因此充斥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商店:有些以CUC标价,有些以本地比索标价。

两种货币把一个古巴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1个CUC约等于1美元,24个本地比索才相当于1个CUC。在本地比索店吃一个三明治大约花费7—10比索不等,而在CUC店则至少需要3—4个CUC;本地比索店的冰激凌甜筒售价1—2比索,而在CUC店买一个进口雀巢冰激凌至少也要花费1—2CUC,价格相差整整24倍;在CUC餐厅吃一顿普通饭菜至少需要花费十几个CUC,这是很多古巴人整整一个月的工资,就连一个资深医生的月薪也仅有二十几个CUC而已。

CUC这种货币的存在总令我想起二三十年前中国的“外汇券”。在市场供应还非常紧张的那个年代,国人只有使用外汇券这种特权货币,才能买到进口的“高档货”和紧俏商品。然而和古巴的CUC比起来,中国的外汇券能够被使用的场所还是比较有限,大多是宾馆、友谊商店、免税店之类,不像古巴的CUC店那样遍布大街小巷。尤其是在外国游客最多的哈瓦那老城区内,几乎是每走几步就会有一个CUC店,出售包括饮料、食物、烟酒、手工艺品,甚至衣帽鞋袜在内的各种东西。

在古巴吃本地比索的食物,没有最烂,只有更烂。他们的汉堡和三明治看起来一模一样,都是两块皱巴巴的面包夹着一块干瘪的没有肉汁也没有酱料的肉,最多加一块奶酪,连一片多余的菜叶都没有。本地人吃的比萨多半是没有肉的,一个个圆形的小奶酪撒在一块铺了番茄酱的面饼上便是全部了。我尝过一次,那滋味叫人永生难忘——奶酪完全没有奶的味道,面饼好像是空心的,轻飘飘,软塌塌,吃完两个小时之内肯定又饿了……可是即便是这样的东西也有很多人排队去买。就像古巴本地产的冰激凌,奶味不足又甜得过分,然而价格便宜,又因为古巴人的“冰淇淋情结”,最有名的国营雪糕店Coppelia门口的队伍长得可以绕过几个街口,令外国游客瞠目结舌。等待在古巴变成了一种文化,人们早已习惯了等待,等待的过程中和陌生人搭话,和熟人八卦家长里短,结识新朋友……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

以前我总觉得,作为一个贫穷的国家,就算你把外国游客当肥羊宰,但假如我们带来的旅游收入有助于改善古巴当地人的生活水平,那我也心甘情愿。可是古巴政府大力推广旅游业以及这随之而来的“一国两币”制度,却似乎并没有给普通民众带来什么好处。政府仍然维持粮食分配的制度,每人每月可以分配到基本的粮食,比如大米、豆子、面包、糖、油之类,可是分量实在太少,绝对不足以应付一个月,比如大米和食用油,大概不到一周就见底了。粮食不够便需要在市场上购买,然而使用本地比索的市场所供应的物资少得可怜,使用CUC的市场倒是物资充足,普通民众唯有兑换CUC来购买进口货品。可是一般人的工资只有十几个CUC,又怎能负担得起这样的高消费?若是有海外亲友的外汇接济,生活尚可维持,可若仅靠工资度日,便会捉襟见肘了。

“一国两币”使得古巴社会阶层分化,贫富差距进一步扩大。谁拥有外汇,谁便拥有特权,可以享用更多的物资。本来就比别人享有更多特权的人,能够与领导层搭上关系的人,便有更多的门路可以赚取更多的外汇。如此看来,CUC的存在实在与社会主义精神相悖。 来到古巴前我总以“这是个社会主义国家”来为自己做心理建设,可是短短几天里我却接触到了那么多的“资产阶级”。因为住不起那些国营的星级酒店,我们在古巴的日子里都住在一种相对便宜的叫作“Casa Paticular”的民宿——为了让民众从旅游业中获得一点好处,古巴政府特许民众向外国游客出租自己屋子里的房间。当然,屋主必须向政府申请成为合法民宿,每个月还要向政府缴纳不菲的税金。政府还会不定期检查这些民宿,确保其干净安全。在古巴期间我们先后住过四个不同的民宿,每一个都非常像样——大床、冰箱、空调、热水、抽水马桶……有的房子是有几百年历史的殖民风格老宅,有巨大的后花园;有的是货真价实的penthouse,屋顶的天台是一般都市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奢侈;有的是三层楼的独立宅邸,女主人还在拼命装修扩建,想多弄几个房间争取更多的游客……这些屋主在革命前就属于富裕的“资产阶级”,革命后尽管什么都被收归国有了,可他们还拥有房屋的居住权,现在还可以把多余的房间出租出去,赚取更多的外汇。

刚到古巴的那几天里,我觉得一切都是假的——如果把那些掩盖了古巴人民真实生活水平的CUC商店统统关闭,物质匮乏的哈瓦那还会如此受旅人喜爱吗?那些欧洲游客还会如此沉醉于海明威和切格瓦拉的世界吗?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反而渐渐地意识到:CUC的世界不只是个繁华的布景,恰恰相反,它本身就是残酷的真相。一直以来,古巴政府都将本国的贫穷落后归罪于美国严厉的经济制裁,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可是来到古巴之后我不禁失笑——制裁?在这里,只要手中有CUC,你可以买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市场里的古巴商人手里拿着Iphone,美术馆的咖啡厅里人人都在喝可口可乐,民宿的走廊里晾着刚刚洗净的崭新的Nike球鞋,我们每天早餐吃的大鸡蛋是百分之百的美国力康蛋,甚至商店里的鸡肉、苹果、罐头食品……统统都是美国货色。美国的“制裁”反而使得美国和古巴两边的一些商人获益。他们将货品倒卖,价钱翻了几番,自己赚得盆满钵满,可真正受害的还是贫穷的古巴老百姓。

我喜欢去过的每一个国家,除了古巴。这话说出来真需要勇气,可这的确是我最诚实的个人感受。写这篇文章用了很长的时间,因为我根本就不想写,往往写着写着就忍不住把电脑扔到一旁。我生古巴的气,更生自己的气——那么多人爱它,赞美它,我怎么竟完全没有同感?我热爱海明威,仰慕切格瓦拉,欣赏哈瓦那的建筑,甚至沉醉于特里尼达破败凄凉的美,可是我真的不怎么喜欢古巴。

去机场的路上,出租车司机大叔非常健谈。得知我们是中国人,大叔热烈地表示自己也想学中文,因为“这是大势所趋”,而且他本身甚至有八分之一的中国血统。可是他同时也诚实地表态:“如果可以移民的话,我大概不会想移民去中国。”我很有兴趣地问他为什么?迟疑了一下,大叔说:“你们……你们背叛了社会主义……你们的国家现在是很有钱,可是我听说贫富差距也大得吓死人……”我觉得这话题很有意思,于是又继续追问他是否支持社会主义。大叔忽然有点警惕,他从反光镜里偷看了我一眼,开始谨慎地选择着词语:“我还是觉得社会主义比较好……当然我们不像你们这么自由,可以出国旅游,可是我们生活得开心,我们有笑容,我们有免费教育和免费医疗,我们虽然穷,可是没有人会饿死……” 我默默地听着,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如此这般的官方宣传语,古巴人到底是主动选择还是被动接受?我不知道古巴到底有没有饿死过人,可是九十年代古巴严重油荒,农业一度衰竭,饥饿和粮食短缺是普遍现象,无数饥饿的古巴人抱着轮胎漂去对岸的迈阿密;特立尼达民宿主人的儿子接受免费教育,上了很好的大学学习工程,毕业工作几年后还是下岗了,只好转而投身时下最火可是与专业毫无关系的旅游业;医疗的确是免费,可是医院和诊所常常会出现药品短缺的情况,导致免费却无法得到治疗;至于“我们有笑容”,我想有的时候,没有烦恼和不去烦恼是不一样的。我也不知道出租车司机是否真的“贫穷但是有笑容”,他递给我们的名片上有无数的头衔,包括与司机这一职业风马牛不相及的会计师、厨师等等,很显然他做这么多不同的工作是为了谋生,而非单纯出于兴趣……

常提醒自己不要把自己愚蠢的主观想法和经验强加到别人身上,尤其是不要因为在资本主义国家生活多年,就选择站在强者和征服者那一边轻易做出评判。古巴早已不再是拉丁美洲孤独的社会主义实验者,拉美很多国家都在近几年集体“向左转”,左派政党在各国连连得胜,纷纷开始社会主义新革命。这自然有其背后的原因,并不只是巧合和偶然,但其中一个最大的原因恐怕是——拉美人实在受够了。

很久以来,人们以为社会主义只存在着一种模式,而如今的很多拉美国家却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建设本国的社会主义。委内瑞拉正在建设“二十一世纪社会主义”,玻利维亚奉行的是“印第安社会主义”,巴西则并不公开讲社会主义,而是温和地推行具有社会主义性质的政策……可是,对于正处在改革的重要过渡期的古巴而言,真正的问题在于:能否在社会主义的框架内提高生产力?可否实现民主社会主义?怎样重新分配权力?如何汲取经验和教训去寻找新的可能性?

听着后面的欢声笑语,我的心脏好像忽然中了一枪。我似乎从未如此刻骨地感受到自己的怯懦与平庸——与萨莎相比。萨莎并不是一个特例,正相反,她完全可以代表我和铭基在旅途上遇见的某一类人群。这类人往往拥有自己特殊的才智或好奇心,生活狂放不羁,对平凡的事物不屑一顾,却愿意用生命来交换那些真正吸引他们的东西。他们的人生好像一直在用力地燃烧,我猜他们渴望爆炸——像行星相互撞击那样爆炸。是的,在旁人看来,他们在莫名其妙地消耗自己,他们总是离危险那么近,毫无必要的近,可是我也知道,他们一定在那个过程中得到了我们这些“正常人”永远无法获得的东西。比如,和萨莎那精彩又深入的古巴之行相比,我和铭基的旅程平淡乏味得就像一块嚼了两个小时的口香糖,这其实很公平——它是我们的“正常”所交换来的东西。

我就是那个躲在岩洞里的人。 可是这世上也总有一些人会选择在悬崖的边缘摸索, 他们选择直面恐惧,有可能会跌落悬崖粉身碎骨,但是也有可能, 他们会获得我们永远也无法拥有的某种体验或智慧。

很多人都将历史看作是一部竞争史——“文明先进”的欧洲殖民者用兵器和火药打败了“野蛮落后”的印第安人,那么拉丁美洲的贫穷和落后就是其在竞争中失败的结果。殖民者胜利了,拉美人失败了。可是不对,事情并不是这样的。事实上,只是因为拉美人失败了,殖民者才获胜。拉丁美洲不发达的历史构成了世界资本主义发展的历史。一种自给自足的农业经济被一种建立在剥削基础上的经济取而代之。拉美人的财富哺育着殖民者的繁荣,却给他们自己带来无穷无尽的贫困。

我尤其欣赏韩国女生,她们中的很多人坚强独立,极能吃苦,非常能干,很少自怜自艾或自卖自夸,更难得的是她们将之视作理所当然之事。某些独自旅行的中国姑娘浑身都散发着“看!我一个人出来旅行多厉害多与众不同”的“高贵冷艳”之气,与这些人相比,路上遇见的韩国女生反而比较低调谦逊,有一颗平常心。

在面对天地间的极致美景时,为什么我会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或许是因为自然的神圣能够激发出人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宗教情怀,即便是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在自然面前也会忍不住发出“造化钟神秀”的感叹。我记得有人分析过艺术与宗教的关系,说艺术家们能把自然当人看,能化无情为有情,这便是“物我一体”的境界。而更进一步,便是“万法从心”、“诸相非相”的佛教真谛了。我想无论是艺术还是自然,美的最高点都是与宗教相通的。

真实本身就是美。 卑微的,受挫的,疯狂的,无情的,百内将它们统统拥抱着, 从不扬弃任何东西。 夕阳下,云雾里,冰川上,大雪中, 它向我们坦坦荡荡地展示着自己的美——整体即是美, 美从来都不是被包围在窄圈里的漂亮而脆弱的东西。

到底有多美味?我觉得很难形容。想象得再好,若没有亲口尝过,那份入口的滋味仍是无法体会的。其实阿根廷牛的油花并没有谷饲的美国牛多,可是肉质实在,肉汁鲜美,最重要的是有种极其原始浓郁的肉香。吃到嘴里的同时,脑海中也瞬间出现一头在海洋般广阔的潘帕斯草原上纵情奔跑的小牛……真的!就是那么新鲜活泼又天然…… 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我们和佳映再一次重逢。三个吃货聊起阿根廷牛肉都感叹不已,弱小心灵都被深深地震撼了——岂止名不虚传,简直比传说中还要好上几倍!佳映告诉我们,她听说阿根廷的牛被称为世界上最快乐的牛,因为它们每天在富饶的潘帕斯草原上悠闲散步,吃着最天然的草,自然肉质鲜美,口感奇佳。

也许因为牛多,餐厅总是慷慨地以超大量奉客,一份菜式往往已足够正常胃口的一男一女两位亚洲人食用。而根据我们在阿根廷的经验,中档餐厅人均消费一般不超过20美元,约合人民币120元,这个价钱能享受如此高水准的牛排和红酒绝对是物超所值,比起英国的牛扒馆恐怕要便宜至少一半。 在阿根廷的日子里,我们天天吃牛肉。有时去餐馆吃,也常常从超市买回来自己做。因为肉质实在太好,怎么做都滋味无穷,而且这么日吃夜吃居然也从未生厌过。有时我会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吃着最好的牛肉,喝着超赞的红酒,阿根廷人究竟还有什么可忧郁的啊?有时我又似乎有点明白——正因为阿根廷是一片被上天如此眷顾的土地,拥有如此美好的自然资源,而且曾经张扬地辉煌过,它的衰落才更令人们无法接受……

当然,拉丁美洲也有一些我大概永远不会怀念的东西,比如食物。除了墨西哥和阿根廷,其他地方的食物实在乏善可陈。汤、米饭、一块肉、土豆、炸香蕉和一杯兑了很多水又加了很多糖的果汁,这就构成了一顿套餐——被称为“almuerzo”(午饭),“cena”(晚饭)或者最简单的“comida”(食物)——在整个拉丁美洲都差不多。只有那块肉的产地和质量是唯一会变化的东西,尽管大多数情况下它都只是一条没什么肉的鸡腿。 还有那漫长的巴士旅途。拉美国家火车极少且贵,最普遍的交通工具就是长途巴士了。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大陆上,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随随便便就能花上十几个甚至几十个小时。有时我们被“困”在巴士座位上整整两天两夜,几乎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有时巴士上的厕所坏了,或是门关不拢,那种可怕的气味充斥着整个车厢,让人直想跳窗逃走……然而这些居然也都是可以习惯的,到了后来,简直觉得20个小时以下的车程都不能算是“长途”了……

拉丁美洲让我领悟到人类是多么的需要自然——不仅需要它所提供的资源,也需要它来培养我们的精神,抚慰我们的心灵。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此前以办公室为家的生活不仅仅是放弃了冒险的乐趣,六年的工作生涯中,平静和满足的感觉也早已离我远去。因为不“接地气”的生活终归是漏洞百出的。因为如果失去了与自然的联系,我们将永远无法找到平静。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这些现代城市人总是焦躁不安,总想出行,拼命消费以转移注意力,永远在追寻着我们注定无法得到的什么东西。我们其实正是在追寻那个失去的联系。而我也终于感受到它了——在青翠而寂静的崇山峻岭间,在充满生命能量的亚马逊,在放浪不羁的太平洋……心里的那头野兽在拉丁美洲的大山大水间纵情奔跑,我发觉自己身上欠缺的部分正在慢慢被填补起来。

出发前我对生活有诸多不满, 然而现在的我心中更多的是谦卑和感恩。 达到内心平静的窍门其实是一种生活态度: 不仅要满意于你所拥有的东西, 还要满意于那些你并不拥有的东西。

罗杰斯环球旅行

如果你的目标是开开眼界,强烈推荐阅读这一本,看完这本书之后才发现,我对整个世界知之甚少。

作者吉姆·罗杰斯是美国有名的投资家,跟索罗斯一起创立了量子基金,38岁时退休,90年左右骑摩托车进行环球旅行,10年后又跟女朋友开汽车进行环球旅行,这次花了三年时间,走了116个国家,全程152,000英里。

书中任何一点,单独拿出来都可以写篇很长的文章,这本书给我最大的感触是眼界和角度,任何一件事,从不同人的眼中角度是完全不同的,罗杰斯本人是投资家,他自己去当地旅行,跟当地人接触、沟通的同时用一个投资者的角度来观察,并根据自己的判断进行了各种投资。

在旅行中父亲因为癌症去世,父亲在过世前,一直在跟在保持沟通,告诉他:不要为了我回家,不要中断行程或改变计划。在旅游过程中,向女朋友求婚,在2000年1月1日,英国泰晤士河畔亨利镇结婚。

旅游路线

从98年12月29日在冰岛出发,一直到2001年12月8日回到美国。

本次旅行从在大西洋出发,途经欧洲、穿越中亚和中国,到达了太平洋,又从太平洋出发,经由西伯利亚回到了大西洋。从非洲东北部海岸出发,穿越阿拉伯半岛和南亚次大陆,到达了中南半岛、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游历过了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后,又发生前往南美洲的最南端,从那里驾车到达了阿拉斯加,随后才返回纽约的家中。

环球旅行

环游世界现在变得越来越容易,但在98年时候,有能力开车进行全世界旅游的人并不多。

交通工具

开着一辆改装过的奔驰车来环路世界的,因为全世界各地都能找到奔驰维修店,既然是在发展中国家,奔驰经销商也随处可见。世纪上所有的独裁者和黑帮头目都开奔驰车。那怕是一些非常贫穷的国家,缺少食物、道路不通的地方,也同样有奔驰维修店。

人脉

跟以前认识的人保持联系,经常能找到人来解决问题。而且通过写书、演讲、投资,在网站上更新自己的行程等方式,总能在各地结交新的朋友。每到一个新的地点,主动请人吃饭或让朋友推荐对自己有帮助的人。

善于沟通

跟人和善,他跟黑手党、官员、投资家不同的人并聊天、吃饭,总能从不同的角度学到东西。

地位

作者是美国国民,可以在全世纪绝大多数国家免签而不怕被绑架或被杀。

充足的准备

在汽车后面挂了一辆拖车,随身准备了不少必备用品,包括一些医疗用品,光是疫苗就接种了20多次。

其它

假钱包对于旅行很有必要

每个地区都有不同的规则,学会适合,但千万不要打破自己的底限。

关于饮食:无论去到多么远离“文明”的地方,在街边餐馆吃饭,从未吃坏过肚子。食物中毒只发生过三次,都在五星级餐馆吃饭后出现的。

99年他在中国的时候被告知,将成为三次驾车穿越中国的第一人,注意不是第一个外国人。

很多非洲国家的国境线毫无道理可言,在殖民地时期某些欧洲人大笔一挥,就形成了。

一旦经济恶化,所有人都会将矛头指向外国人–一直如此。推脱责任是人类的天性。

美国的傲慢无礼的外交方式全世界四处树敌。99年坦桑尼亚一次非洲峰会时,美国特工处将坦桑尼亚总统从轿车里强行拉出,但搜车搜身后才放行,并且禁止保镖入内。

在当地经济垮台时怎么办,去黑市买外所有能买下的外币,别管汇率有多高,赶快被资金转移出当地,有可能的搬出这个地方。

在尼加拉瓜时,一个禁毒官员跟他们分享一些故事。缉毒犬很快就会忘掉训练内容。它们并不象人们想象的那么灵验,而所有优良品种的缉毒犬都在互贩手里。毒贩将市面上最优
良的缉毒犬买下,藏好毒品后,会让狗闻箱子,如果狗能找到毒品,他们会重新藏匿。

对慈善组织和非政府组织的观点

慈善机构的问题是全世界都是多的:很多慈善机构的东西都被有组织的转移到黑市上,当做商品卖掉。原来不止红十字会会这样,别的国家也一样。

联合国或等一些国际非政府组织的官员,在第三世界国家里,变成了国际社会的寄生虫,仰仗正在发生的地区冲突谋利,他们巴不得让冲突继续下去,不是结束冲突。

非政府组织是个庞大的产业,这些组织取得的唯一成就就是在外国援助和腐败政府之间插入大量的中间人。多数外国援助最助都落入外部顾问、本地军阀、腐败官员、新兴的非政府组织管理者和奔驰经销商中。

判断某个地区是否投资的方式:

想知道一个国家是否存在的问题以及问题的严重性,去参观一下当地的黑市就会有些了解。

货币挂钩政策永远无法取得长久的成功,不论与期挂钩的是哪种货币。

在世界很多地方,货币就象温度计,货币或许无法告诉你究竟发生了何事,却告诉你有事情发生。如果连政府都不愿望收自己本国的货币,那这个国家一定在分崩离析。

改变一个国家的最好方式是与这个国家交往,孤立很难带来改变,闭关锁国只会给国家带来灾难。

想深入了解一个国家,最好的办法是跟皮条客或黑市商人聊天,这种方法比咨询政府官员更有用。

除非亲自穿越偏远边境线,在野外独自寻找食物、燃料和过夜的地方,就不算真正到过这个国家。

投资原则

作者在纳米比亚被人骗了,买了一些假钻石。自我反醒时,违犯了遵循自己的原则:要获得投资的成功,唯一的方式就是了解你所投资的领域,通透的了解。

梅耶-罗斯柴尔德是罗斯柴尔德家族创始人。在被问及致富之路时,他将自己的成功归因于两点。他说他总是选择街头沾满血迹–即恐慌、混乱的时期–和市场一片绝望的时候投资。而且他总是“过早”地脱手,他不会等到经济热达到顶点。他总是能看出脱身的时机,总是能全身而退。

我就是想停下来,看看这个世界

陈宇欣

离开是这世上最容易作出的决定,而离开也是这世上最难以执行的决定。刚刚萌生出上路的念头,就被一大串现实的问题打击得抬不起头来。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钱从何而来。

时间临近求职季,各大公司的校园招聘已经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尽管不愿承认,我心里明白,我失败了,应该见好就收,再也不能把能量耗费在虚无缥缈的海外实习上。2009年的国庆节,我整理了自己的电脑,发现在过去的9个月里,我已经发了223套简历,每一套简历里都包含一份为所投公司量身定做的简历、一封具有针对性的求职信以及若干推荐信和补充材料,总大小超过2G。我确实尽力了,如果这就是结果,那么我也只能愿赌服输,坦然接受失败。把这些材料一起打包丢到移动硬盘里,我感觉十分坦然,一年前的躁动早已消失不见。渴望还在,但内心十分清楚我应该为这份渴望作出怎样的承诺、负怎样的责任。

逞一时之快而种下一辈子矛盾的种子,这个代价是不是太高了?当我把权衡的焦点放在这个问题上,是不是就意味着它是我的底线?答案是肯定的。所以,我决定尽我的全力继续想办法说服父母,同时也作好了放弃的准备。如果我最终无法解开他们的心结,那么我会心甘情愿放下我的执著,留下来找个好工作。

在我作出决定后,老爹发来短信,说他们亦想通了,同意了。真是一家子,时点都这么相似。哭过笑过绝望过彷徨过,仿佛在几个月以内经历了好多年。一位见证了这一切的朋友总结说:这就是成长吧。我非常讨厌”成长”这个词,成天把它挂在嘴边的,多是乳臭未干的孩子,可真没有比它更贴切的词了。

不作计划和期待,让一切自然发生。然而生活会还给你的惊喜,超出想象。

带了相机,却还是不习惯拍照。一方面我还不知道相机上的按钮都是什么东西,除了光圈和快门,其他按钮的名称和图标都像天书一样难懂;另一方面,我内心里非常抵触在旅行过程中拍照,相机快门和闪光灯都是对被拍摄对象的侵略。对我而言,相机的作用并不是记录和分享旅行美好时刻的工具,而是作为文字的补充和备忘。西伯利亚铁路的光影和颜色让我着迷,这一路遇到的人也让我有按捺不住的冲动去描绘、去记录,我打算在火车上过完至少三天,等到对它熟悉到厌倦以后再开始动用相机拍人,这样拍下来的东西,应当是撇去了新鲜的泡沫而沉淀下来让人心动的景象。

在路上听爱情故事是一种享受,但我并不相信旅途中迸发出的感情。当旅行者各自从他们生存的土壤里抽离出来随风游走的时候,他们暂时抛却了身外之物,只和自己的灵魂在一起,所以在路上产生的感情大都真切动人,我相信那是真正的灵魂伴侣似的爱情。然而,感情的维系仅靠爱情还远远不够,当双方各自缩回自己早已习惯的世界,会发现除了爱,原来还有那么多东西隔在两个人中间–距离、宗教、民族、观念等等。勇敢的人会如飞蛾扑火般投入爱的怀抱,只争朝夕,而我不会,并非因为我传统胆小,而是我对爱更贪婪,我想要的爱是更加持久稳定的关系。

甚至连我们的死对头列车员也不是铁板一块。列车员的休息室里有微波炉,微波炉只能由列车员使用,乘客要吃热菜只能去餐车,这是车内的潜规则。有好几次,老陈在对着冷午餐肉发愁时,路过我们房间的列车员就主动顺道把他的肉给捎走,加热了再送回来。我看着眼前热腾腾的饭菜,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它们更值得回味。

当你几乎以为现时的生活就是永恒时,生活就会坏笑着跳出来证明你错了。

这是我至今最勇敢的旅行,也是我至今最懦弱的旅行。习惯了依靠与呵护,便很难再独立站起来。但是,亲爱的,要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你必须变得坚强。

菲尔对莫斯科非常熟悉,也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但他还是把沟通和砍价的任务全权交给了我,因为他第二天就要离开莫斯科,而我还要继续在这个城市里生活好几天,他必须训练我在他离开以前自己领悟到同当地人打交道的诀窍。我虽然已经上路7天,但刚刚从西伯利亚铁路这个乌托邦里放出来,就遭遇语言完全不通的情况,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招儿解决这个问题。

送走他以后,我发现,尽管我很希望依靠自己解决莫斯科这个难题,但实际上如果没有菲尔,早已经死得很惨。这个城市几乎看不到任何英文标识,地铁和公交车没有英文报站,街上几乎没有人能说英文,大部分人神色冷漠,脚步迅疾,属于旅行难度系数比较高的大城市。菲尔一边照顾了我的一切,一边又放我自己去熟悉和适应。这份心思,让人不得不感动。走在地铁里,心里一阵失落,把自己藏在陌生的人群里不想说话。恐惧、害怕,一个人在这寒冷的城市里没有了依靠,举目都是悲凉。

车到赫尔辛基火车站,还没有下车,便有一位女士走过来指着我的行李问我是否需要帮助。还没等我应答,她就招呼来她的丈夫,让他看看能不能帮我做些什么。这位绅士并没有直接撸起袖子开搬,而是微微欠了欠身,问:”我能有幸为你提行李吗?”

这个小场景后来一直留驻在我的脑海里不曾被忘记,和芬兰人相熟以后再回想起它,觉得颇值得玩味。简单的一句话,道尽了这个国家女权主义的现状。女权主义并非发源于北欧,却是在这里被发扬光大,它早已渗入北欧各国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甚至有人打趣说,北欧已经回到了母系氏族时代。在这些国家里,女人的独立意识特别强,参政率居高不下,平均工资和男性相仿,女性不选择婚姻而选择长期同居是非常普遍的社会现象。相应的,男人对女性独立意识的尊重也是空前的,有时候,从我个人的眼光来看,甚至尊重得有些过头了。

比如说,一对芬兰情侣去酒吧消遣,若男人想为他的女朋友埋单,他很可能不会直接抢单,而是先问她:”你介意我为你埋单吗?”这个问题的潜台词就是:有些女人非常重视经济独立,男人的某些善意的举动对她们来说反而是侮辱,保险起见,一个男人在为女人提供帮助之前,应该问问她们的态度。

自打来到芬兰工作,就不知道加班为何物。每天下午5点是标准下班时间,同事们通常从下午3点起就聚在咖啡间里泡咖啡聊天,聊到下午4点回各自的办公室开始整理桌子准备回家,到5点,抬头环顾四周,整个楼层就像是进入生化危机的游戏场景,没有一丝生命迹象,连说话都有回音。

芬兰地处极北,日照时间尤其诡异,在冬季,太阳一般上午10点才不情愿地爬起来,下午4点就已经落回西山困觉,人们披星戴月地出门,披星戴月地回家,每天都自我感觉特别勤奋刻苦。我在公司里加了一个小时班,窗外天空的颜色已经从宝石蓝变成浓黑,催人赶快回家休息。才6点不到,不如去朋友小皮家里骗点儿晚饭。

拍照结束后,他坚持要把他的手套和衣服都给我套上,要求送我到温暖的地方才肯走。我谢过他的好意,却被他瞪了一眼:””你是女孩子,我不放心啊!”谢谢哦,刚才在”工作”的时候,您可没把我当成女孩子……不过,他的好意仍然让我受宠若惊,在北欧,女人个个都彪悍无比,事事争先,比男人生猛百万数量级,女权主义的过于强大让男人在帮助女人时都偶有顾忌,生怕冒犯了女人的自尊心,像他这样略带大男人气概的关怀还真是难得。

关于芬兰人,有这样一则笑话:他们能在20摄氏度的夏季热死,也能在80摄氏度的桑拿房里冻死。确实如此。芬兰人对桑拿房的标准温度尤其津津乐道,他们认为,凡是低于80摄氏度的桑拿房都不能被冠以桑拿的名字,最多只能称其为暖气房。因此,讨好一个芬兰主人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了,只要只要一本正经地称赞他们的桑拿房温度高,他们就会乐开了怀。但是,在拍马屁之前也要务必慎重,芬兰人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民族,他们会把你的称赞当成是最真诚的赞美,在乐开怀的同时顺手在烧红的石头上浇上一瓢水,撕出满满一屋滚烫的水蒸气,把整个桑拿房的体感温度瞬间拉高10摄氏度。如果你不想变成一盘熟透的蒸菜,就还是赞美点儿别的东西吧,比如好吃的土豆,比如伏特加,等等等等。

成功经受住了桑拿房里温度和湿度的考验,只是完成了任务的一半,这另一半不在房内,而在于房外的大湖。在80多摄氏度的桑拿房里暖好身子,再跳进湖里,如此反复两三次,体验冰火两重天,才是桑拿的终极享受。

彼时,彼刻,在遥远、偏僻又荒蛮的北国,几个人赤裸着窝在一起谈天说地,不问世事,想想都觉得美好。

奥列格是我见过的最欢快的男人,也是我见过的最敏感的男人,他具有同时以男人和女人的角度来看待男人,以及同时以男人和女人的角度来看待女人的魔力。这句话也可以简化为:他是个gay(同性恋)。用更准确的话来说,他是个十分有魅力的gay。

旅行的意义就是离开自以为是的生活,串联起以前的回忆,并以开放的态度结识日常生活之外的有趣人。至于风景,那只是附赠品。

原来,这根本就是一个与爱情无关的故事。下一个路口,你遇见的陌生人,不管冷漠还是热情,也许都怀揣着不少有趣的往事,等待着你去发掘。

火车旅行是我的最爱,可以笃定地看风景流过,轻松地和身边的人聊天。

这次来德国,不为景点,不为体验异国风情,亦不为放松。这是一个我太熟悉的国家,唯一坚持要来的目的,就是人。看望汉堡的老朋友和奥胡斯的新朋友,是我所有的旅行计划,然后中途穿插几段长长的路上时光,专门用来搭讪和被搭讪。对于我来说,现在,暂时,旅行的意义就是离开自以为是的生活,串联起以前的回忆,并以开放的态度结识日常生活之外的有趣之人。至于风景,那只是附赠品。

在芬兰,如果和一个人聊天聊了10句话都没有提到””酒””这个词,请务必确认对方是否来自瑞典、俄罗斯、德国、爱沙尼亚或者世界任何一个除了芬兰以外的国家。这个国家的人们对酒已经到了文化崇拜的程度,酒是他们日常生活里绝对不能少的一部分,我还时常怀疑,芬兰人的基因应该比其他人种多一对酒染色体。

从事实上来看,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笑话,而是对芬兰人的真实写照。芬兰政府为了控制国民对酒的消费,对本土出售的含酒精饮料课以极高的烟酒税,这就导致本国售卖的酒价往往比周边国家高上一大截,尤其在免税的豪华邮轮上,酒价只有本国酒的一半,以致大部分芬兰人登船以后,不是去看海看星星你侬我侬,而是一股脑儿冲到免税店里开始以箱为单位购酒,然后寻一处安静地儿往死里灌。

住在欧洲大陆,一大好处就是可以去很多风格迥异的国家旅行而不用为签证闹心。可是,你无法阻止一个在英国读书的发小发来邀请:亲爱的,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嘛,来嘛,来嘛。

英国是一个巨大的诱惑,除了繁华的街市、优美的口音、英伦的潮流风尚、古朴的小镇、苏格兰的威士忌等数不完的美好事物,对我来说,还有签证诱惑。中国人很容易变成签证收集狂:起先,由于几乎去每个国家都要签证,但凡常有出国机会的人,护照上都会被迫贴上满满一本花花绿绿的大头贴;看着看着,这些曾经让人纠结郁闷的贴纸变得可爱起来,每次和外国朋友们互换护照观摩时,总是能收获一连串羡慕的赞叹,让人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郁闷;随着护照上的大头贴越来越多,收集癖好渐渐开始抬头,怂恿人为了收集签证贴纸而去往离奇的目的地旅行。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啊!很遗憾,我恰恰就是收集签证斯德哥尔摩症候群患者,已病入膏肓。

  • 女人的思维多是象形的,骗小姑娘的时候可以装深刻,用十分钟雕琢你深邃的内心足矣,否则姑娘就被你玩成大脑永久损伤了。
  • 注意在忙着吸引对方注意的时候不要太投入太自恋,关注一下她的反应,如果她对你说的所有东西都表示同意,并无过多评论,不代表你找到了灵魂伴侣红颜知己,而是她已经对你没有兴趣了。为节省她为了摆脱你而死去的脑细胞,撤吧。
  • 千万不要暴露你怪大叔的一面,哪怕你跟踪她一整天偷她内裤一整年了,正式登场一定只是浪漫”邂逅”,猥琐的B面自己心里清楚就可以了。
  • 大多数情况下,别在姑娘清醒的时候提过夜的事情。如果姑娘真想,她会装醉给你机会的。

他说,禅宗带给他宁静。那些古朴而深刻的道理,读出来,就好像是自己在口述心声。

这些悲伤的旋律从一个人传到下一个人,在朗伊尔宾形成了一股感伤的气息,它让你不寒而栗,充满了对自然的畏惧。但是人们还是不断来到这里,一遍遍传唱着这悲伤的旋律,然后继续生活下去。北极和征服,是人类戒不掉的瘾。

有一天,你也会害怕,但是你从未妄自菲薄、被内心的恶魔征服,而是颤抖着、颤抖着继续走下去。

几周不洗澡无所谓,趴在帐篷里被风吹得凌乱也无所谓,重要的是能找到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同类,能彼此聊得痛快。旅行体验的获得从来都和钱没有一一对应的关系,有时候,最便宜的旅行方式可能反而是最好的旅行方式。

他们教会我感恩,教会我遵从自己的心,教会我无论生活怎样背弃你,你都要勇敢而坚定地走下去。只要怀着这样的心态,那么无论你在哪里,哪里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国家。

理智、冷静、耐心、控制和坚持,这些优秀的品质太关乎个人,会在他身边形成一堵透明的墙,把他和唧唧喳喳的姑娘们隔离开。他是一个很容易相处的人,却不会是一个很容易相处的情人,因为他自己的世界太坚固,很难想象他能够为了一个人去改变。能和他走到一起的人,一定也要有同样强大的气场,能够和他保持平行,相爱却不缠绕。对于这个推理,我还特意向他去求证,他颔首不语。

我问他有没有过深爱的女孩子,他说有一个,当他留意到她的时候,她有男朋友,于是他向她表达了心意,再礼貌地站在一边等她。

他像个小刺猬一样,平时把锐利的锋芒披在表面,随时准备去战斗,而只有在她的面前才会露出粉嫩柔弱的肚皮。在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他带她去一个政治家聚会的小酒吧,这个外表毫不起眼的聚会场所是政务圈公开的秘密,也是他挖掘时政类新闻素材的重要工作地。他本想在这个他熟悉的地盘为她营造一个轻松快乐的交流氛围,没想到喝着喝着他竟然哭了。他把她带到国会大厦的门口坐了整整一晚上,向她倾诉他对政治家们固执、死板、不作为的困惑。他哭着说:他想离开这个国家,离开这个外人看起来和平安详而实际上枯朽不堪的国家。

当他们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走到一起的时候,他却因为个人发展的原因需要离开他们所在的城市。我问他会不会为了她留下来,他说:如果他留下,那他也就不是他了,他们的爱情,也就随之死亡。走也是死,不走也是死。对于他来说,答案不言而喻。

大多数芬兰人确实是单纯幸福的,但伤痛、迷惘、失望、绝望也从来没有远离过他们。他们享受生活,也纵欲过度;他们有着世界上最好的福利制度,也有着最严重的福利病问题;他们拥有美丽的大自然,也必须面对全年6个月以上的极寒天气。许多外国人想移居芬兰,许多芬兰人却因为本国的单调想要移居海外。我在这里结交了各式各样的朋友,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听他们倾诉衷肠,发现幸福最终选择了那些清醒笃定内心强大的人,这一特征和国籍毫无关系。

我学会了如果你必须离开一个地方,一个你曾经住过、爱过、深埋着你所有过往的地方,无论以何种方式离开,都不要慢慢离开,要尽你所能决绝地离开,永远不要回头,也永远不要相信过去的时光才是更好的,因为它们已经消亡。过去的岁月看来安全无害,被轻易跨越,而未来藏在迷雾之中,隔着距离,叫人看来胆怯。但当你踏足其中,就会云开雾散。

我因为迷惘而离开。在这一年里,我游历欧洲各国,在世界上最幸福的国家生活,把自己融入到当地,经历当地人的悲欢离合,倾听他们的故事,和他们的生活产生交集。他们教会我感恩,教会我遵从自己的心,教会我无论生活怎样背弃你,你都要勇敢而坚定地走下去。只要持有这样的心,那么无论你在哪里,哪里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国家。

安心的义工旅行

安芯

义工旅行既是探索真实自我的绝妙方法,也是收获内心幸福的重要途径,尽管在行走和助人的过程中会遭遇艰辛与挫折,但每个参与其中的人终究会取得意想不到的心灵成长。

我问他当年为什么选择休学,他淡淡地回答,有时候书念多了未必是好事,你需要换一个方式思考问题,但前提是你得敢于放下,迈出第一步。

一年里,计划内+计划外,我先后去了马来西亚有机农场、西藏神山志愿者之家、尼泊尔儿童之家、印度特里莎修女之家、泰国雷神父基金会日照中心、孤独症中心、盲童学校等项目,从孩童到老人,从健康人到各种特殊人群。看尽生老病死、喜怒哀乐。

短暂的一年义工之旅,旅行是载体,表达是核心,走到最后,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想要表达的其实是对人的尊重与理解,理解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些不同的人。放低自己,抬头向上看,会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楚的东西在一路牵引我去体悟。 行走就像一块大石头,不断将我绊倒,既要谦卑地回头望自己走路的姿势,又要向内看清自己的各种欲念;没有外在的光可以照亮你,唯有内在升起的光才可以照亮自己,对自己诚实,才是最大的真实;未来遥远得一无所知,既然驾驭不了虚幻,就脚踏实地,过好当下。

做志愿者其实并不是在帮助别人,因为我从他们身上学到的,远远比自己付出的多得多;去过多少国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心摆在了什么位置,领悟到了什么;照顾好你自己,才能更好地照顾他人。

尼采说,路的一端有条河, 而在你必须要跨越的生命之河上, 没人能够替你搭桥,只能靠你自己。 不错,有无数的通道、桥梁和半神人物愿意带你过河,只是需要你为这些付出你的自我。 你会把你的自我抵押出去,然后失去它。

可是,阳春白雪、粗茶淡饭、悲欢离别、喜怒哀乐、生生死死,都是需要体会的。体悟,或许是唤起潜在的意识,或许也是一种回忆。

我想起小时候端着小椅子提着画板外出写生的情景了。然而这些都是对现实生活的模仿,无法超越。直到相机、DV的出现,最大限度的模仿便诞生了,然而模仿终究是局部的,所截取的仅仅是生活的一部分。所以,我们看到的,只是别人希望我们所看的。那些真正需要关注的,却被迫淡出我们的视野。

生命的意义在于它的辉煌。 生命像烟花一样绚丽而短暂。 为了生命的辉煌,我们会不惜所有努力拼搏,包括自己。 生命中的每一次苦难,都是对这辉煌的积淀。先前那些畏葸不前的事情,忽地在脑袋里有了定论; 先前那些我迟迟不敢认定的事情,恍然间有了追逐的勇气。

把心完全交托出去的时候,方会无眼界, 无意识界,眼耳口鼻舌身意,融会贯通,同时通过自己 或者外力将感情推至边缘,你便会看到别人察觉不到的东西,因为答案就在生活里,俯拾皆是。

“游客(tourist)和行者(traveller)是很不同的,他们最大的区别在于行者更多是通过某种形式(义工、交换学习、沙发冲浪、打工度假等)暂住一段时间,把自己融入到当地的衣食住行、风俗禁忌中,并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再利用其他时间做一些游客们做的事情。人对于不同文化和思想会更包容些,因为经历过了。”

我问自己,可曾真心地去喜欢过一个人,即使相隔两地,也能淡然相望,发自内心深处地祝福对方。全身放松,用全身心的力量想象有一个充满祝福的光球从心脏部位升起,经过胸膛、脖颈、眉心,从头顶升出来,就是那般发自真心的祝福。答案是没有。原来,真正让我畏葸不前的是为填满恐惧的占有欲。

我一直都在记录着别人的故事,可是我自己潜意识里避着绕开的行为,早就在我自己所写的文字里出卖了我。我避而不谈的,恰是我最大的障碍。 渴爱与贪爱,是第一危险。欲望和爱的区别,前者是不断索取、占有与不知足,后者是来时欢喜,离时不悲,即便远远相望,也无须占有,两者皆自在。但我看到的,仅是旁人身上的欲念,而非自己身上的杂念。 当我上下里外审视自己,把自己的过往分析透彻时,我被自己吓得毛骨悚然。

更为滑稽有趣的是,我发现我们的感情更是在模仿。模仿电视剧或者小说桥段,要么八点档地哭坐在厨房,魂不守舍茶饭不思,要么爱情失败仇视全人类。最后把自己丢了,因为我们的内心或许并非那么多愁善感,或者铿锵有力。 这就是社会化的模仿,从小到大,从里到外,从思想到体制,它是认知事物的必经之路,谁都跳不开这一环节。光射入水中,定会发生折射,是因为先前那些水的积累。那一点一滴的水便是我们从小到大在特定意识形态的社会下所接受的教育,即所谓的社会化。

对于很多隐藏的群体来说,一个人, 究竟要隐藏多少秘密与故事,才能巧妙地度过一生; 一个人,究竟要向别人倾诉多少秘密与故事, 才能表达出最真实的爱;一个人,究竟要远离多少秘密与故事,才能不至于离经叛道。

有时候,看到了,死亡便不再是件恐怖的事情。 回来后,当我翻开《陪伴生命》一书,它说, 临终的病人一般会经历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沮丧、接受、疏离、绝望、放手,最后是超越的心理阶段。 当真正超越时,最后以一颗平常心去看待, 它将不再恐怖。

站在羊湖旁,我用笔快速写下了一些问题,打算留给义工旅行以后的自己:

  1. 那时的你,有没有过着自己想过的生活?
  2. 这一年来,你有没有做过让你后悔的事情?
  3. 一年前的你和一年后的你有什么样的分别?
  4. 这一年来,你去了哪些地方,现在又在哪里?
  5. 一年后,你对幸福、成功、自由的定义是什么?
  6. 一年来你是否做过违背内心的事情?
  7. 你是否已经放下?

其实,走完泰国这段旅途后,当时的这7个问题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义工旅行这一路,旅行是载体,表达是核心, 走到最后,我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想要表达的是 对人的尊重与理解,理解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些不同的人。放低自己,抬头向上看,会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 东西在一路牵引我去体悟。

无条件接纳自己后,凡寻找的,就找到;敲门的,门就开。 慢慢地,我开始关注佛学、养生、禅修、瑜伽、宗教、历史、文化、量子物理学、生物学、宇宙学、心理学、中西哲学结合、神秘学、创意、数据分析、易经、占星、命数、整合学等等。如饥似渴地去翻阅各种书籍,因为回头看时,小时候所想的能量碎片团,过去一年不断行走不断感悟沉淀的所得,都属于其中,只是,不去经历,概念始终是二手的。 宇宙始于空,无极,遂生阴阳能量,阴阳能量是离散而又连续的,先由行星、地脉、河水之引力汇聚组合,再经由十二道因缘流转、膨胀,再生众生相:量子物理学、空间学,数学是根本,佛学成为主脉,星相学、神秘学释由,历史和心理学用来观照解释。我一点儿都不怕归零,重新开始,怕的是半途而废。

捧个钱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