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心安顿好】读书笔记

每个人身上都藏着人性的秘密,都可以通过认识自己来认识人性。


按照我的理解,“好”有两个层次:一是快乐,即幸福;二是正当,即道德。二者构成了价值观的两大主题。在中国哲学中,道家侧重讨论前者,儒家侧重讨论后者。 我的价值思考的出发点是:生命和精神是人身上最宝贵的东西,幸福和道德都要据此衡量。我得出的结论是:幸福在于生命的单纯和精神的丰富,道德在于生命的善良和精神的高贵。

一个人拥有自己明确的、坚定的价值观,这是一个基本要求。当然,这需要阅历和思考,并且始终是一个动态的过程。然而,你终究会发现,价值观完全不是抽象的东西,当你从自己所追求和珍惜的价值中获得巨大的幸福感之时,你就知道你是对的,因而不会觉得坚持是难事。

老天给了每个人一条命,一颗心,把命照看好,把心安顿好,人生即是圆满。把命照看好,就是要保护生命的单纯,珍惜平凡生活。把心安顿好,就是要积累灵魂的财富,注重内在生活。平凡生活体现了生命的自然品质,内在生活体现了生命的精神品质,把这两种生活过好,生命的整体品质就是好的。换句话说,人的使命就是尽好老天赋予的两个主要职责,好好做自然之子,好好做万物之灵。

人生有两大快乐。一是生命的快乐,例如健康、亲情、与自然的交融,这是生命本身的需要得到满足的快乐。另一是精神的快乐,包括智性、情感和信仰的快乐,这是人的高级属
性得到满足的快乐。 物欲是社会刺激出来的,不是生命本身带来的,其满足诚然也是一种快乐,但是,与生命的快乐比,它太浅,与精神的快乐比,它太低。

只有你自己做了父母,品尝到了养育小生命的天伦之乐,你才会知道不做一回父母是多么大的损失。只有你走进了书籍的宝库,品尝到了与书中优秀灵魂交谈的快乐,你才会知道不读好书是多么大的损失。世上一切真正的好东西都是如此,你必须亲自去品尝,才会知道它们在人生中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看见那些永远在名利场上操心操劳的人,我常常心生怜悯,我对自己说:他们因为不知道世上还有好得多的东西,所以才会把金钱、权力、名声这些次要的东西看得至高无上。

人生最值得追求的东西,一是优秀,二是幸福,而这二者都离不开智慧。所谓智慧,就是想明白人生的根本道理。唯有这样,才会懂得如何做人,从而成为人性意义上的真正优秀的人。也唯有这样,才能分辨人生中各种价值的主次,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从而真正获得和感受到幸福。

人生在世,首先应当追求的是优秀,而非成功。成为一个优秀的人,在此前提下,不妨把成功当做副产品来争取。 所谓优秀,是在人性的意义上说的,就是要把人之为人的禀赋发展得尽可能的好,把人性的品质在自己身上实现出来。按照我的理解,可以把这些品质概括为四项,即善良的生命、丰富的心灵、自由的头脑、高贵的灵魂。

一个人内心有了成熟的信念和明确的方向,对于外界的一切就能够迅速作出恰当的反应,如同有一种本能在起作用。

人不仅仅属于时代。无论时代怎样,没有人必须为了利益而放弃自己的趣味。人生之大趣,第一源自生命,第二源自灵魂。一个人只要热爱生命,善于品味生命固有的乐趣,同时又关注灵魂,善于同人类历史上伟大的灵魂交往,即使在一个无趣的时代,他仍然可以生活得有趣。

现在我的生活基本上由两件事情组成,一是读书和写作,我从中获得灵魂的享受,另一是亲情和友情,我从中获得生命的享受。亲情和友情使我远离社交场的热闹,读书和写作使我远离名利场的热闹。人最宝贵的两样东西,生命和灵魂,在这两件事情中得到了妥善的安放和真实的满足,夫复何求?所以,我过着很安静的生活。

我对幸福的看法日趋朴实了。在我看来,一个人若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并且靠这养活自己,同时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并且使他们也感到快乐,即可称幸福。

世上有一样东西,比任何别的东西都更忠诚于你,那就是你的经历。你生命中的日子,你在其中遭遇的人和事,你因这些遭遇产生的悲欢、感受和思考,这一切仅仅属于你,不可能转让给任何别人,哪怕是你最亲近的人。这是你最珍贵的财富,而只要你珍惜,也会是你最可靠的财富,无人能够夺走。相反,如果你不珍惜,就会随岁月而流失,在世界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了。正因为此,我一直主张人人养成写日记的习惯。 相比之下,金钱是最不可靠的财富。金钱毫无忠诚可言,它们没有个性,永远是那副模样,今天在你这里,明天会在别人那里,后天又可能回到你这里。可是,人们热衷于积聚金钱,却轻易挥霍掉仅仅属于自己的经历,这是怎样的本末倒置啊。

茫茫人海里,你遇见了这一些人而不是另一些人,这决定了你在人世间的命运。你的爱和恨,喜和悲,顺遂和挫折,这一切都是因为相遇。但是,请记住,在相遇中,你不是被动的,你始终可以拥有一种态度。相遇组成了你的外部经历,对相遇的态度组成了你的内心经历。 还请记住,除了现实中的相遇之外,还有一种超越时空的相遇,即在阅读和思考中与伟大灵魂的相遇。这种相遇使你得以摆脱尘世命运的束缚,生活在一个更广阔、更崇高的世界里。

一个专注于精神生活的人,物质上的需求自然是十分简单的。因为他有重要得多的事情要做,没有工夫关心物质方面的区区小事;他沉醉于精神王国的伟大享受,物质享受不再成为诱惑。

智者的特点是,一方面,很少的物质就能使他满足,另一方面,再多的物质也不能使他满足。原因只在于,他的心思不在这里,真正能使他满足的是精神事物。

一个人越是珍视心灵生活,他就越容易发现外部世界的有限,因而能够以从容的心态面对。相反,对于没有内在生活的人来说,外部世界就是一切,难免要生怕错过了什么似的急切追赶了。

人,栖居在天空下,仰望苍穹,因惊奇而探究宇宙之奥秘,因敬畏而感悟造物之伟大,于是有科学和信仰,此人所以为万物之灵。如果高楼蔽天,俗务缠身,人不再仰望苍穹,这样的人无论多么有钱,算是什么万物之灵呢?

世上有一些东西,是你自己支配不了的,比如运气和机会,舆论和毁誉,那就不去管它们,顺其自然吧。世上有一些东西,是你自己可以支配的,比如兴趣和志向,处世和做人,那就在这些方面好好地努力,至于努力的结果是什么,也顺其自然吧。

我们不妨去追求最好——最好的生活,最好的职业,最好的婚姻,最好的友谊,等等。但是,能否得到最好,取决于许多因素,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成功的。因此,如果我们尽了力,结果得到的不是最好,而是次好,次次好,我们也应该坦然地接受。人生原本就是有缺憾的,在人生中需要妥协。

对于忙,我始终有一种警惕。我确立了两个界限,第一要忙得愉快,只为自己真正喜欢的事忙;第二要忙得有分寸,做多么喜欢的事也不让自己忙昏了头。其实,正是做自己喜欢的事,更应该从容,心灵是清明而活泼的,才会把事情做好,也才能享受做事的快乐。

从容中有一种神性。在从容的心境中,我们仍得以领悟上帝的作品,并以之为榜样来创作人类的作品。没有从容的心境,我们的一切忙碌就只是劳作,不复有创造;一切知识的追求就只是学术,不复有智慧;一切成绩就只是功利,不复有心灵的满足;甚至一切宗教活动也只成了世俗的事务,不复有真正的信仰。没有从容的心境,无论建立起多么辉煌的物质文明,我们过的仍是野蛮的生活。

一样东西,如果你太想要,就会把它看得很大,甚至大到成了整个世界,占据了你的全部心思。一个人一心争利益,或者一心创事业的时候,都会出现这种情况。我的劝告是,最后无论你是否如愿以偿,都要及时从中跳出来,如实地看清它在整个世界中的真实位置,亦即它在无限时空中的微不足道。这样,你得到了不会忘乎所以,没有得到也不会痛不欲生。

所谓智慧的人生,就是要在执著和超脱之间求得一个平衡。有超脱的一面,看到人生的界限,和人生有距离,反而更能看清楚人生中什么东西真正有价值。

日常生活是有惰性的。身边的什物,手上的事务,很容易获得一种支配我们的力量,夺走我们的自由。我们应该经常跳出来想一想,审视它们是否真正必要。

中国文人的怀抱,总是在出处之间彷徨。通常的情况是,以功名为正道,仕途失意,才把归隐当做了不得已的退路。人生的态度,宜在进取和超脱之间寻求一种平衡。然而,功名太平庸,不是真进取,归隐太无奈,不是真超脱。真正的进取和超脱,不会只在出处的低水平上折腾。

我发现,我所欣赏的古典作家和作品,往往是闲情这一面特别突出的。宋词和元曲讴歌男欢女爱,阮籍、陶渊明、袁宏道、李白、苏轼纵情山水,我从中看到的是对生命本体的热爱和对精神自由的追求,而人生最宝贵的价值岂不就在于此?

我相信,从理论上说,每一个人的禀赋和能力的基本性质是早已确定的,因此,在这个世界上必定有一种最适合他的事业,一个最适合他的领域。当然,在实践中,他能否找到这个领域,从事这种事业,不免会受客观情势的制约。但是,自己应该有一种自觉,尽量缩短寻找的过程。在人生的一定阶段上,一个人必须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到底想要什么了。

我们活在世上,必须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一个人认清了他在这世界上要做的事情,并且在认真地做着这些事情,他就会获得一种内在的平静和充实。

人的禀赋各不相同,共同的是,一个位置对于自己是否最合宜,标准不是看社会上有多少人争夺它,眼红它,而应该去问自己的生命和灵魂,看它们是否真正感到快乐。

怎样确定一个职业是否适合自己?我认为应该符合三个条件:第一,有强烈的兴趣,甚至到了不给钱也一定要干的程度;第二,有明晰的意义感,确信自己的生命价值借此得到了实现;第三,能够靠它养活自己。

看一件事情是不是你的事业,有两个标准。一是真兴趣,你对它真正喜欢,做事情的过程本身就是最大的愉快,因而不再在乎外在的报酬和结果。这说明这个事情是真正适合于你的天赋的,你的最好的能力在其中得到了运用和发展。二是意义感,通过做这个事情,你感到你的生命意义、人生价值得到了实现。 现在很多人的问题就在这里,他们没有这样的一件事情,于是只好把外在的东西作为标准,什么事情挣钱多、显得风光,社会上大家在争什么,他也朝那里挤。在没头脑的激烈竞争中,输了当然不痛快,但什么叫赢了?总是比上不足,所以心态总是不平衡。

最理想的情况是谋生与自我实现达成一致,做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情,同时又能借此养活自己。能否做到这一点,在一定程度上要靠运气。不过,我相信,在开放社会中,一个人只要有自己真正的志趣,终归是有许多机会向这个目标接近的。就个人而言,最重要的还是要有自己的志趣,机会只对这样的人开放。一个人首先必须具备快乐工作的愿望和能力,然后才谈得上快乐工作。

贫穷剥夺人的自由,迫使人为金钱而工作,因为钱意味着生存。金钱的最大好处是使人摆脱贫穷的逼迫,在金钱面前获得自由。也就是说,不必为金钱而工作了,可以做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情了。 可是,倘若一个人只喜欢钱,有了钱仍然只为金钱而工作,怎么样呢?他更不自由了,在金钱面前他永无解放之日了。

物质带来的快乐终归是有限的,只有精神的快乐才可能是无限的。 遗憾的是,现在人们都在拼命追求有限的快乐,甘愿舍弃无限的快乐,结果普遍活得不快乐。

看一个人素质的优劣,我们可以看他:获取财富的手段是否正当,能否对不义之财不动心;对已得之财能否保持超脱的心情,看做身外之物;富裕之后是否仍乐于过相对简朴的生活。

钱是好东西,但不是最好的东西。最好的东西是生命的单纯、心灵的丰富和人格的高贵。为了钱而毁坏最好的东西,是十足的愚昧。

对人生的困惑,归结起来,无非两大类,借用佛家的话说,便是色与空。色代表情感的困惑,空代表生命意义的困惑。这两类问题,想来想去,也许到头来仍是困惑。不过,想的好处是,在困惑中仿佛有了方向,困惑中的寻求形成了人的精神生活。因为色的诱惑,男人走向女人,女人走向男人,走进彼此的心灵,由色入情,于是有了爱。因为空的疑惑,人类呼唤世界之本相,呼唤神,由空入悟,于是有了哲学和宗教。 人的精神生活正是在这两个方向上展开的:情感生活指向人,其实质是人与人之间的精神联系,使我们在尘世扎下根来;沉思生活或信仰生活指向宇宙,其实质是人与宇宙之间的精神联系,使我们有了超越的追求。

常常有青年问我:一个人不去想那些人生大问题,岂不活得快乐一些? 其实,不是因为思考,所以痛苦,而是因为痛苦,所以思考。想不想这类问题,不是自己可以选择的,基本上是由天生的禀赋决定的。那种已经在想这类问题的人,多半生性敏感而认真,他不是刻意要想,实在是身不由己,欲罢不能。相反,另有一种人,哪怕你给他上一整套人生哲学课,他也未必会真正去想。

喜欢想人生问题的人,所谓喜欢想,并不是刻意去想,而是问题自己找上来,躲也躲不掉。想这类问题当然会痛苦,但痛苦在先,你不去思考,痛苦仍然在,成为隐痛。既然如此,你不如去面对它,看一看那些最智慧的人是怎么想这类问题的,这可以开阔你的思路,把痛苦变成人生的积极力量。

生命大于肉身,死亡揭示了肉身的有限,却启示了生命的无限。生命的内在疆域无比宽阔,只要你能进入其中,每一个当下即是永恒。

佛教强调色空不二,我的认识是:知道空即是色,就可以彻悟于空而仍能自娱;知道色即是空,就可以纵情于色而仍能自拔。

生命需要欢乐,平凡的日常生活需要用节日调剂,热闹无可非议。可是,倘若人们平时的日子就过得十分热闹,过节又当如何?不过是把平时那种低劣的热闹放大,从而使之变得更加低劣罢了。

离别的苦,仔细分析起来,包含三层意思:其一,人生聚散不定,一别之后,不知何时再聚,也可能再聚无日,一别竟成永诀;其二,命运莫测,别后不免为对方担心,有了无穷
的牵挂;其三,生命短暂,青春相别,再见时也许皆已白头,彼此如同一面镜子,瞬间照出了岁月的无情。总之,人生之所以最苦别离,正因为离别最使人感受到了人生无常。

苏轼的《江城子》是一首传诵千古的悼亡词,句句无比沉痛,句句无比真实,句句有千钧之力。悼念的是去世十年的爱妻,却准确地写出了每一个曾经痛失爱侣、亲人、挚友的人的共同心境。 生者与逝者,无论从前多么相爱相知,现在已经生死隔绝,彼此都茫然不知对方的情形了。“两茫茫”是一个基本境况,笼罩着彼此的一切关系。生者的生活仍在继续,未必天天想念逝者,但这决不意味着忘却。不忘却又能怎样,世界之大,找不到一个可以向逝者诉说的地方。即使有相逢的可能,双方都不是从前的样子了,不会再相识。这正是“两茫茫”造成的绝望境地。梦见了从前在一起时的熟悉情景,“两茫茫”的意识又立刻发生作用,把从前的温馨浸透在现在的哀伤之中。料想那逝者也是如此,年复一年地被隔绝在永恒的沉默之中。

古希腊哲人彼亚斯说:“一个不能承受不幸的人是真正不幸的。”彼翁说了相同意思的话:“不能承受不幸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不幸。” 为什么这样说呢? 首先是因为,不幸对一个人的杀伤力取决于两个因素,一是不幸的程度,二是对不幸的承受力,而后者更为关键。一个能够承受不幸的人,实际上是减小了不幸对自己的杀伤力,尤其是不让它伤及自己的生命核心。相反,一个不能承受的人,同样的不幸就可能使他元气大伤,一蹶不振,甚至因此毁灭。因此,看似遭遇了同样的不幸,结果是完全不一样的。 其次,一个不能承受的人,即使暂时没有遭遇不幸,因为他的内在的脆弱,他身上就好像已经埋着不幸的种子一样。在现实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不幸总是难免的,因此,他被不幸击倒只是迟早的事情而已。 做一个能够承受不幸的人,这是人生观的重要内容。承受不幸不仅是一种能力,来自坚强的意志,更是一种觉悟,来自做人的尊严、与身外遭遇保持距离的智慧和超越尘世遭遇的信仰。

人生中有的遭遇是没有安慰也没有补偿的,只能全盘接受。我为接受找到的唯一理由是,人生在总体上就是悲剧,因此就不必追究细节的悲惨了。塞内加在相似意义上说:“何必为部分生活而哭泣?君不见全部人生都催人泪下。”

越是面对大苦难,就越要用大尺度来衡量人生的得失。在岁月的流转中,人生的一切祸福都是过眼烟云。在历史的长河中,灾难和重建乃是寻常经历。

年少之时,我们往往容易无病呻吟,夸大自己的痛苦,甚至夸耀自己的痛苦。究其原因,大约有二:其一,是对人生的无知,没有经历过大痛苦,就把一点儿小烦恼当成了大痛苦;其二,是虚荣心,在文学青年身上尤其突出,把痛苦当做装饰和品位,显示自己与众不同。只是到了真正饱经沧桑之后,我们才明白,人生的小烦恼是不值得说的,大痛苦又是不可说的。 我们把痛苦当做人生本质的一个组成部分接受下来,带着它继续生活。如果一定要说,我们就说点别的,比如天气。辛弃疾词云:“却道天凉好个秋”——这个结尾意味深长,是不可说之说,是辛酸的幽默。

人与人的相遇,是人生的基本境遇。爱情,一对男女原本素不相识,忽然生死相依,成了一家人,这是相遇。亲情,一个生命投胎到一个人家,把一对男女认作父母,这是相遇。友情,两个独立灵魂之间的共鸣和相知,这是相遇。相遇是一种缘。爱情,亲情,友情,人生中最重要的相遇,多么偶然,又多么珍贵。

人间若有大爱,就只能首先以小爱的形式存在,只能从小爱中发端和升华。一个人真正从小爱中领悟了爱的实质,他就已经进入到大爱的境界中了。同样,凡是鄙弃小爱的人,我敢断定他和大爱无缘,一切爱的姿态和言论都只是表演而已。

我所相信的纯粹的爱情,第一,纯粹中必包含不纯粹,第二,它又应该被不纯粹的整体性人间情怀所包含。天空和大地理应浑然一体,广义地说,这天空是一生的灵魂追求,这大地是一生的尘世经历,而不限于两个人的情和家。

我们活在世上,人人都有对爱和善意的需要。今天你出门,不必有奇遇,只要一路遇到的是友好的微笑,你就会觉得这一天十分美好。如果你知道世上有许多人喜欢你,肯定你,善待你,你就会觉得人生十分美好,这个世界十分美好。即使你是一个内心很独立的人,情形仍是如此,没有人独立到了不需要来自同类的爱和善意的地步。 那么,我们就应该经常想到,我们的亲人、朋友、同学、同事,他们都有这同样的需要。这赋予了我们一种责任:对于我们周围的人来说,这个世界是否美好,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是否爱他们、善待他们,并且把爱和善意表达出来。

相思不只是苦,苦中也有甜。心里惦着一个人,并且知道那个人心里也惦着自己,岂不比无人可惦记好得多?人是应该有所牵挂的,情感的牵挂使我们与人生有了紧密的联系。那些号称一无牵挂的人其实最可悲,他们活得轻飘而空虚。

纯粹的爱是超越于形式的,它不需要用一种形式来证明,它自己就是自己的证明。

爱,就是没有理由的心疼和不设前提的宽容。

爱情中最重要的品质是:真诚,信任,包容。

爱一个人的最好的方式是:把他当做独立的个人尊重他,把他当做最亲的亲人心疼他。

爱情的质量取决于相爱者的灵魂的质量。真正高质量的爱情只能发生在两个富有个性的人之间。

爱情的滋味最是一言难尽,它无比甜美,带给人的却常是无奈、惆怅、苦恼和忧伤。不过,这些痛苦的体验又何尝不是爱情的丰厚赠礼,一份首先属于心灵、然后属于艺术的宝贵财富,古今中外大诗人的作品就是证明。

爱情是两个作为整体的人之间的情感关系。在这个情感关系中,两人的人生观、价值观是否相洽,相洽到什么程度,一定会发生重要的作用。所谓高质量的爱情,一个必要条件是相洽的程度高。 但是,爱情又不只是人生观、价值观相洽的事情。两人有共同的人生观、价值观,互相未必能发生爱情。相洽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性吸引和审美方面的强烈感受,在爱情的发生中也起着重要的作用,甚至是更重要的作用。

爱情是有质量之别的,最好的爱情是两个本来就仿佛有亲缘关系的灵魂一朝相遇,彼此认出,从此不再分离。无论在什么样的时代,这样的爱情都是稀少的。这并不奇怪,因为第一,前提是这两个灵魂是优秀的,如果不优秀,那算什么灵魂呢,对彼此的灵魂又会有什么寻求和辨识呢。第二,这样两个灵魂的相遇要靠运气,错过的可能比相遇的机会大得多。所以,这样的爱情是可遇不可求的。你无法去寻找,遇上了,你就像命中注定一样不能再放弃。

衡量两性关系有两把尺子。一是法律,凡是不违背法律的行为,均应视为私事,他人不得强行干涉。二是道德,对一切真实的感情不可作道德判断,唯有感情上的不诚实或者借感情之名牟利才是不道德的。

恋爱是短暂的,与每一个女人的肌肤之亲是短暂的,然而,女性是永恒的。这永恒的女性化身为青春少女,引我们迷恋可爱的人生,化身为妻子,引我们执著平凡的人生,又化身为母亲,引我们包容苦难的人生。在这永恒的女性引导下,人类世代延续,生生不息,不断唱响生命的凯歌。

热恋者渴望身心完全合一。不可能,于是承认距离,在这距离中身心互相吸引、欣赏、尊重,热恋变成持久的爱情,其实质正是“肉体得以分享的精神友谊”。

被延宕的约会,相思更浓。受阻挠的交欢,情欲更烈。不过,万事都有个限度。延宕太久,相思会淡漠。阻挠太甚,情欲会熄灭。

春天里的少女是一个谜。少女心里的春天也是一个谜。诗人以猜谜为乐,却不泄露谜底。其实,在诗人和上帝心中,谜底截然不同。

在男女之间,凡亲密的友谊都难免包含性吸引的因素,但未必是性关系,更多是一种内心感受。交异性朋友与交同性朋友,倘若两者的内心感受是一样的,这个人一定出了毛病。

问:你最喜欢异性身上的什么特点? 答:温柔,聪慧,善解人意。单纯一点,不要太功利,女人一功利就特别俗。当然,我摆脱不了男人的偏见,还喜欢女人漂亮。

我最厌恶的缺点,在男人身上是懦弱和吝啬,在女人身上是蛮横和粗俗。

在一次长途旅行中,最好是有一位称心的旅伴,其次好是没有旅伴,最坏是有一个不称心的旅伴。 婚姻同样如此。夫妻恩爱,携手走人生之旅,当然是幸运的。如果做不到,独身前行,虽然孤单,却也清静,不算什么大不幸。最不幸的是两人明明彼此厌烦,偏要朝夕相处,把一个没有爱情的婚姻维持到底。

在婚姻中,双方感情的满足程度取决于感情较弱的那一方的感情。如果甲对乙有十分爱,乙对甲只有五分爱,则他们都只能得到五分的满足。剩下的那五分欠缺,在甲会成为一种遗憾,在乙会成为一种苦恼。婚姻中不存在一方单独幸福的可能。必须共赢,否则就共输,是婚姻游戏的铁的法则。

婚姻中的一个原则:不要企图改变对方。 两口子争吵,多半是因为性格的差异,比如你性子急,我性子慢,你细心,我粗心,诸如此类。吵多了,便会有怨恨,责备对方总也改不了。可是,人的性格是难变的,只能互相适应,民间的智慧称做磨合。仔细分析,比起性格差异来,要对方改变的企图是争吵的更重要原因。如果承认差异,在此基础上各方调整自己的态度,许多争吵都可以平息。

父母和孩子的联系,在生物的意义上是血缘,在宗教的意义上是灵魂的约会。在超越时空的那个世界里,这一个男人、这一个女人、这一个孩子原本都是灵魂,无所谓夫妻和亲子,却仿佛一直在相互寻找,相约了来到这个时空的世界,在一个短暂的时间里组成了一个亲密的家,然后又将必不可免地彼此失散。每念及此,我心中充满敬畏、感动和忧伤,备感亲情的珍贵。

真爱孩子的人,一定会努力让孩子有一个幸福的童年,以此为孩子一生的幸福奠定基础。具体怎么做,我说一说我的经验供参考。要点有三:其一,舍得花时间和孩子游戏、闲谈、共度欢乐时光,让孩子经常享受到活生生的亲情。其二,尽力抵制应试教育体制的危害,保护孩子天性和智力的健康生长。其三,注意培育孩子的人生智慧和独立精神,不是给孩子准备好一个现成的未来,而是使孩子将来既能自己去争取幸福,又能承受人生必有的苦难。

我肯定不是什么教子专家,只不过是一个爱孩子的父亲而已。既然爱,就要做到两点,一是让孩子现在快乐,二是让孩子未来幸福。在今天,做到这两点的关键是抵御现行教育体
制的弊端,给孩子提供一个得以尽可能健康生长的小环境。

做家长的最高境界是成为孩子的知心朋友。在这一点上,中国的家长相当可怜,一面是孩子的主子、上司,另一面是孩子的奴仆、下属,始终找不到和孩子平等相处的位置。

现在有一些父亲或母亲以自己的孩子为题材写书,写的是他们很特别的育儿经历。他们有宏大的目标和周密的计划,从零岁开始,一步一步,把自己的孩子培育成天才,终于送进了哈佛或牛津。在我为女儿写的书里,没有一丁点儿这样的东西。事实上,我也不是这种目光远大、心思缜密的家长,而只是一个普通的父亲罢了。对于我的女儿,我只希望她健康、快乐地生长,丝毫不想在她身上施展我的宏图。

对于孩子的未来,我从不做具体的规划,只做抽象的定向,就是要让他成为一个身心健康、心智优秀的人。给孩子规定或者哪怕只是暗示将来具体的职业路径,是一种僭越和误导。我只关心一件事,就是让孩子有一个幸福的童年,能够快乐、健康、自由地生长。只要做到了这一点,他将来做什么,到时候他自己会作出最好的决定,比我们现在能做的好一百倍。

人生有两个时期最盛产幽默。一是孩提时期,倘若家庭是幸福的,生活的氛围是欢快的,孩子往往会萌生幽默感,用戏谑、调侃、嘲弄、玩笑来传达快乐的心情。这是充满活力的新生命发出的天真单纯的欢笑。另一是成熟时期,一个人倘若有足够的悟性,又有了足够的阅历,就会借幽默的态度与人生的缺憾和解。这是历经沧桑而依然健康的生命发出的宽容又不乏辛酸的微笑。我相信,如果一个人在孩提时期拥有前一种幽默,未来就比较容易拥有后一种幽默。

幼儿具有天生的幽默感,喜欢而且善于逗趣、调侃、讽刺、自嘲。这是新生命在生长过程中绽放的智性花朵,是健康生命遏止不住的灵性笑声。 幽默有两个要素,一是健康的生命,二是超脱的眼光。孩子的幽默源于前者,但已经包含后者。当孩子对人对事调侃的时候,实际上已经从日常生活的语境中跳了出来,发现了用另一种眼光看生活的可能性。

哲学原是对世界和人生的真相之探究,童年和青少年时期恰是发生这种探究的最佳机会。这一方面是因为,从幼儿期到青春期,正是一个人的理性开始觉醒并逐渐走向成熟的时期,好奇心最强烈,求知欲最旺盛。另一方面,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在这个阶段内,生命的生长本身就不断带来对人生的新的发现,看世界的新的角度,使他们迷乱和兴奋,也使他们困惑和思考。

对于孩子的哲学性质的提问,聪明的大人只需要做两件事,第一是留意倾听他们的问题,第二是平等地和他们进行讨论。要让孩子感到,他想的问题是重要的、有价值的,他能够想这样的问题证明他聪明、会动脑子。同时,不妨提一些可供参考的观点,但一定不要作结论,因为真正的哲学问题是没有结论的,一作结论就必定简单化因而必定错误。

一切重大的哲学问题,比如生死问题,都是没有终极答案的,更不可能有所谓标准答案。这样的问题要想一辈子,想本身就会有收获,本身就是觉悟和修炼的过程。孩子一旦开始想这类问题,你不要急于让孩子想通,事实上也不可能做到。宁可让他知道,你也还没有想通呢,想不通是正常的,咱们一起慢慢想吧。让孩子从小对人生最重大也最令人困惑的问题保持勇于面对和开放的心态,这将有助于在他的灵魂中生长起一种根本的诚实。孩子心灵中的忧伤,头脑中的困惑,只要大人能以自然的态度对待,善于引导,而不是去压抑和扭曲它们,都会是精神的种子,日后忧伤必将开出艺术的花朵,困惑必将结出智慧的果实。

哲学到底有用还是无用,要回答这个问题,关键是如何看待所谓用。如果你只认为应试、谋职、赚钱是有用,那么,哲学的确没有什么用。可是,如果你希望孩子成为一个真正优秀的人,那么,哲学恰恰是最有用的。

从一个人教育孩子的方式,最能看出这个人自己的人生态度。那种逼迫孩子参加各种竞争的家长,自己在生活中往往也急功近利。相反,一个淡泊于名利的人,必定也愿意孩子顺应天性愉快地生长。 我由此获得了一个依据,去分析貌似违背这个规律的现象。譬如说,我基本可以断定,一个自己无为却逼迫孩子大有作为的人,他的无为其实是无能和不得志;一个自己拼命奋斗却让孩子自由生长的人,他的拼命多少是出于无奈。这两种人都想在孩子身上实现自己的未遂愿望,但愿望的性质恰好相反。

把儿童看做“一个未来的存在”,一个尚未长成的大人,在“长大成人”之前似乎无甚价值,而教育的唯一目标是使儿童为未来的成人生活做好准备,这种错误观念由来已久,流传极广。“长大成人”的提法本身就荒唐透顶,仿佛在长大之前儿童不是人似的!人生的各个阶段皆有其自身不可取代的价值,没有一个阶段仅仅是另一个阶段的准备。尤其是儿童期,原是身心生长最重要的阶段,也应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教育所能成就的最大功德是给孩子一个幸福而有意义的童年,以此为他们幸福而有意义的一生创造良好的基础。

人的智力素质中,最重要的因素是好奇心和思考能力。随着理性能力的觉醒,幼儿对于周围的世界会表现出越来越强烈的好奇心和追根究底的欲望,在我看来,重视、鼓励孩子的发问和思考,和孩子进行平等的讨论,是父母在孩子的智力教育方面所能做的最有价值的工作。

让孩子真正喜欢上智力生活,乐在其中,欲罢不能,对学习充满兴趣,是智育的最大成功。在这方面,父母的榜样能产生显著的作用。我深信,熏陶是不教之教,是最有效也最省力的教育,好的素质是熏陶出来的。 因此,做父母意味着人生向你提出了一个要求:必须提高你自己的素质。

人的智力素质中,最重要的因素是好奇心、注意力、观察力、思考力、理解力、想象力等,而这些因素实际上是互相勾连、同生共长、相辅相成的,其间并无明确的界限。说到底,根子只是一个,就是天赋的理性能力,它们都是理性能力活跃的不同表征。因此,最根本的智力教育就是提供一个良好的环境,足以鼓励、促使、帮助孩子的理性能力保持在活跃的状态。做到了这一点,上述各种智力因素的蓬勃生长完全是自然而然的事。

今天的家长都面临一个难题,就是在现行教育体制的框架内,如何尽量减少其弊端之害,保护孩子的健康生长。有的家长采取决绝的态度,把孩子留在家里,自己教孩子,我认为这种方式弊大于利,使孩子既失去了与同龄人交往的机会,又不能受系统的基础教育,而这两点对于孩子的心智生长是非常重要的。 但是,也不应该让自己和孩子完全被这个体制牵着走。有限度地顺应应试体制,同时在其中最大限度地坚持素质教育的方向,戴着镣铐争取把舞跳得最好,也许是无奈中的最佳选择。

我坚持一个原则:不给孩子报任何课外补习班、辅导班、特长班、提高班。我之所以如此坚决,理由有三。其一,孩子的课余时间已经非常有限,决不能再给她增加负担,我要捍卫她的休息、玩耍和课外阅读的时间,这也就是捍卫她的健康、快乐和真正的优秀。其二,我看透了这类班,料定它们没有多大价值,即使在应试上也基本如此,在多数情况下,只是把课内的教学内容提前讲授,反而打乱了知识的内在秩序,不利于理解和吸收。其三,我甚至对这类班深恶痛疾,因为我清楚,它们是当今寄生在应试教育上的整个产业链的重要一环,对于加剧教育不公平和教育腐败起着恶劣的作用。

面对应试教育有两种方略。一种是完全把赌注押在应试教育上,竭尽全力让孩子成为优胜者,如果赢了,不过是升学占了便宜而已,如果输了,就输得尽光。另一种是把重点放在素质教育上,适当兼顾应试,即使最后在升学上遭遇了一点挫折,素质上的收获却是无人能剥夺的,必将在孩子的一生中长久发生作用。 其实,根据我的体会,只要真正注重素质的培养,孩子有了好的智力素质,应试会是相当轻松的事。智力是一种综合素质,其效果也一定会体现在需要运用智力的一切事情上,包括功课和考试。所以,以素质的优秀为目标,把应试的成功当做副产品,是最合理的定位。

问:你是学者,有时间和孩子在一起,也有教育的方法。一般人怎么办? 答:从根本上看,对孩子的教育取决于父母的价值观,而不是职业和文化水平。同时,要教育孩子,父母自己的确也需要提高。你花时间为孩子赚钱,为什么不能花时间为孩子提高自己呢?

幼儿都会表现出艺术上的某种兴趣和能力,比如绘画、音乐、舞蹈等,但这并不意味着人人长大了都要成为艺术家,都能成为艺术家。做艺术家必须有天赋,而单凭幼儿期的兴趣是不能断定有天赋的。幼儿期艺术活动的真正价值在于,它是心智发育的一个重要方面,能使幼儿的感受力、想象力、表现力、创造力得到良好生长。这本身就是重大收获,不管孩子将来从事什么职业,这个收获都会在她的工作和生活中体现出来。 所以,对于孩子在艺术方面表现出来的兴趣,我都给予热情的鼓励,至于将来的发展会如何,则完全不予考虑。我的原则是:兴趣为王,快乐生长。孩子喜欢就行,高兴就行,一切顺其自然。 在我看来,长期强迫孩子学习一门艺术,是完全违背艺术的本性的。这样做往往是出于强烈的功利目的,最后即使培养出了一个艺术上的能工巧匠,付出的惨痛代价却是不可治愈的心灵创伤和人性扭曲。

对于自己的经历应该采取这样的态度:一是尽可能地诚实,正视自己的任何经历,尤其是不愉快的经历,把经历当做人生的宝贵财富;二是尽可能地超脱,从自己的经历中跳出来,站在一个比较高的位置上看它们,把经历当做认识人性的标本。

我相信,无论谁肯用一种既诚实又超脱的眼光看自己,他的眼光就会变得既深刻又宽容,在这样的眼光下,一切外部经历都可以转化成心灵的财富,一切隐私都可以还原成普遍的人性现象。

凡真实的人性都不是罪恶,若看成罪恶,必是用了社会偏见的眼光。

每个人身上都藏着人性的秘密,都可以通过认识自己来认识人性。事实上,自古至今,一切伟大的人性认识者都是真诚的反省者,他们无情地把自己当做标本,借之反而对人性有了深刻而同情的理解。

人皆有弱点,有弱点才是真实的人性。那种自己认为没有弱点的人,一定是浅薄的人。那种众人认为没有弱点的人,多半是虚伪的人。人生皆有缺憾,有缺憾才是真实的人生。那种看不见人生缺憾的人,或者是幼稚的,或者是麻木的,或者是自欺的。正是在弱点和缺憾中,在对弱点的宽容和对缺憾的接受中,人幸福地生活着。

在伟人的生平中,最能打动我的不是他们的丰功伟绩,而是那些显露了他们的真实人性的时刻。其实普通人也一样,人人在生活中都有这样的时刻,而这样的时刻都是动人的。这使我相信,任何人只要愿意如实地叙述自己人生中刻骨铭心的遭遇和感受,就都可以写出一部精彩的自传,其价值远远超过那种仅仅罗列丰功伟绩的名人传记。

天赋、才能、眼光、魄力,这一切都还不是伟大,必须加上真实,才能成其伟大。真实是一切伟人的共同特征,它源自对人性的真切了解,并由此产生一种面对自己、面对他人的诚实和坦然。 精神上的伟人必定是坦诚的,他们足够富有,无须隐瞒自己的欠缺,也足够自尊,不屑于用作秀、演戏、不懂装懂来贬低自己。

蒙田教会我坦然面对人性的平凡,尼采教会我坦然面对人性的复杂。

性格在很大程度上是天生的。既然是天生的,就谈不上好坏,好坏是后天运用的结果。因此,人不应该致力于改变自己的性格,事实上也做不到,所应该和能够做的是顺应它,因势利导,扬长避短,使它产生好的结果。

人的基本性格是难以改变的,也不必刻意改变。性格本身无所谓好坏,关键在于正确地使用,使之产生好的结果。比如说,我不善社交,也就不去社交场折腾了,反倒为自己赢得了宁静的心境和独处的时间。

厌恶比喜好更能反映一个人的本质。喜好的原因是多种多样的,可以是出自心灵,也可以是缘于感官,可以是出自个性,也可以是缘于时尚。相反,厌恶往往是出自心灵深处和个性特质的一种不由自主的反应。 在社会关系领域,厌恶也比喜好属于更深的层次。因为共同的喜好,人们结为同伴,因为共同的厌恶,人们才成为同志。

在一定意义上,可以把“认识你自己”理解为认识你的内在自我,那个使你之所以成为你的核心和根源。认识了这个东西,你就心中有数了,知道怎样的生活才是合乎你的本性的,你究竟应该要什么和可以要什么了。 然而,内在的自我必定也是隐蔽的,怎样才能认识它呢?我觉得我找到了一个方便的路径。事实上,我们平时做事和与人相处,这个内在自我始终是在表态的,只是往往不被我们留意罢了。那么,让我们留意,做什么事,与什么人相处,我们发自内心感到喜悦,或者相反,感到厌恶,那便是内在自我在表态。就此而论,认清你自己最真实的好恶就是认识了你自己,而你在这个世界上倘若有自己真正钟爱的事和人,就可以算是在实现自我了。

快乐是人性或者说人的需要得到满足的一种状态。人性有三个层次。一是生物性,即食色温饱之类生理需要,满足则感到肉体的快乐。二是社会性,比如交往、被关爱、受尊敬的需要,满足则感到情感的快乐。三是精神性,包括头脑和灵魂,头脑有进行智力活动的需要,灵魂有追求和体悟生活意义的需要,二者的满足使人感到的是精神的快乐。

先生事业不顺,心情不佳,易发脾气。太太一肚子委屈,恶语相向。我劝这位太太道:你何不换一种眼光看先生,把他当做病人?太太若有所悟,面露微笑。其实,我们每一个人,至少在某个时刻,例如在发怒时,都是一个病人。如果我们能够这样去看别人,尤其是自己的亲人,许多冲突都可化解。

人生舞台上的诸多角色,其实都是一位真正的主角的面具,是这位真正的主角在借壳表演,它的名字就叫——欲望。 什么是爱情?爱情就是欲望罩上了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什么是婚姻?婚姻就是欲望戴上了一副名叫忠诚的镣铐,立起了一座名叫贞洁的牌坊。什么是幸福?幸福是欲望在变魔术,给你变出海市蜃楼,让你无比向往,走到跟前一看,什么也没有。所谓浪漫,不过是欲望在玩情调罢了。玩情调玩腻了,欲望说:让我们好好过日子吧。这就叫生活。

问:您对人性有了全面、深入的了解,这会使您更加理解、宽容人,还是会对人感到失望?

答:两方面都有,分不同的情况。如果是人所共有的弱点,那就更加理解、宽容;如果是个人的品德坏,那就很失望。

同情,即人与人以生命相待,乃是道德的基础。没有同情,人就不是人,社会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人是怎么沦为兽的?就是从同情心的麻木和死灭开始的,由此下去可以干一切坏事。 所以,善良是最基本的道德品质,是区分好人和坏人的最初的也是最后的界限。

善良来自对生命的感动。看一个人是否善良,我有一个识别标准,就是看他是否喜欢孩子。一个对小生命冷漠的人,他在人性上一定是有问题的。相反,如果一个人看见孩子是情不自禁地喜欢的,即使他有别的种种毛病,我仍相信这个人还是有希望的。

善良的人有宽容之心,既容人之短,能原谅,又容人之长,不嫉妒。在我看来,容人之优秀是更难的,对于一个开放社会也是更重要的。

人要有做人的尊严,要有做人的基本原则,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违背,如果违背,就意味着不把自己当人了。今天的一些人就是这样,不知尊严为何物,不把别人当人,任意欺凌和侮辱,而根源正在于他没有把自己当人,事实上你在他身上也已经看不出丝毫人的品性。

高贵者的特点是极其尊重他人,正是在对他人的尊重中,他的自尊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

朋友之间,最重要的是尊重。你的朋友向你吐露了隐衷,你要保守秘密,不可向人传说。也许你的朋友还向别人吐露了这隐衷,你仍要当做只有你一人知道一样,不可让秘密由你传播出去。

你的朋友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一定要出现。但是,这不能成为理由,认为你因此就有了随时在他面前出现的权利。即使对你最好的朋友,你也没有这个权利。当你的朋友处在大幸福或大悲痛之中时,你要懂得沉默,不去打扰他,这是你对他的大尊重。

世界上特立独行的人为什么这么少?原因有二。一是懒惰,因为一个人要对自己负责,真正实现自己,成为一个独特的自己,是必须付出巨大的努力的,许多人怕吃苦,怕麻烦,就宁愿放松自己,做一个平庸的人。二是怯懦,因为在一个大家都平庸的环境里,少数人若仍要追求优秀和独特,就会遭到讥笑、嫉妒甚至迫害,于是为了自保而退缩,违心地随大流。

由此可见,是多数人的懒惰导致了少数人的怯懦。相反,如果人人都对自己负责,以优秀为荣,因而也就能够欣赏别人的优秀,这样的环境是最适合于特立独行的人生长的。

人不只有一个肉身生命,更有一个超越于肉身的内在生命,它被恰当地称做灵魂。外在生命来自自然,内在生命应该有更高的来源,不妨称之为神。二者的辩证关系是,只有外在生命状态单纯之时,内在生命才会向你开启,你活得越简单,你离神就越近。

在一定意义上,人生觉悟就在于透过社会堆积物去发现你的自然的生命,又透过肉身生命去发现你的内在的生命,灵魂一旦敞亮,你的全部人生就有了明灯和方向。

人和人之间最重要的差别不是职业,而是精神素质。精神素质相近的人,在一起很容易沟通,职业的不同完全不成为障碍;相反,如果精神素质相差悬殊,即使同行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作为学者、作家,我的体会是,一个作者无论写什么作品,他的整体精神素质一定会在作品中体现出来,决定了他的作品的总体质量。我相信,这个道理对于企业家也是成立的,企业就是企业家的作品,这个作品的总体质量一定也是由它的作者的整体精神素质决定的。无论在哪个领域,都是整体精神素质决定了成就的大小、品质和高度,最后比的都是整体精神素质。

所谓人文修养,是指一个人通过教育和自我教育,使人之为人的那些精神禀赋得到很好的生长,成为一个精神上优秀的人。可以把人的精神禀赋相对地分为三个东西:一是理性(头脑),二是情感(心灵),三是道德(灵魂)。人文修养是围绕这三个东西展开的,一个人拥有智慧的头脑,丰富的心灵,善良、高贵的灵魂,就是一个精神上优秀的人。

如何判断一个人是自由人还是不自由人?根据自由的几种含义来判断。 外在自由。其一,政治自由。取决于法治社会是否已建立和健全的程度,法治社会中的人是自由人,人治社会中的人是不自由人,过渡社会中的人是半自由人、准自由人。其二,自由时间。谋生时间与自由时间的划分,自由时间是发展精神能力、满足精神需要的时间。作为民族,现在大多数人还必须忙于谋生,不是自由人。作为个人,那些虽然谋生已不成问题但仍只追求物质生活的人也不是自由人。 内在自由。其一,头脑的自由。自由的程度取决于摆脱偏见束缚的程度。具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和品质的人是自由人。相反,懒于动脑、盲从习俗和舆论的人云亦云之辈,在权力和利益面前放弃真理的自私自利之徒,都是不自由人。其二,灵魂的自由。自由的程度取决于摆脱肉体(物质欲望和死亡恐惧)束缚的程度。有道德、有信仰的人是自由人,无道德、无信仰的人是不自由人。

创造力无非是在强烈的兴趣推动下的持久的努力。其中最重要的因素,第一是兴趣,第二是良好的工作习惯。通俗地说,就是第一要有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第二能够全神贯注又持之以恒地把它做好。在这过程中,人的各种智力品质,包括好奇心、思维能力、想象力、直觉、灵感等,都会被调动起来,为创造作出贡献。

获得精神快乐的途径有两类:一类是接受的,比如阅读、欣赏艺术品等;另一类是给予的,就是工作。正是在工作中,人的心智能力和生命价值都得到了积极的实现。

一个人创造力的高低,取决于两个因素,一是有无健康的生命本能,二是有无崇高的精神追求。这两个因素又是密切关联、互相依存的,生命本能若无精神的目标是盲目的,精神追求若无本能的发动是空洞的。它们的关系犹如土壤和阳光,一株植物唯有既扎根于肥沃的土壤,又沐浴着充足的阳光,才能茁壮地生长。

人要做成一点事情,第一靠热情,第二靠毅力。我在各领域一切有大作为的人身上,都发现了这两种品质。 首先要有热情,对所做的事情真正喜欢,以之为乐,全力以赴。但是,单有热情还不够,因为即使是喜欢做的事情,只要它足够大,其中必包含艰苦、困难乃至枯燥,没有毅力是坚持不下去的。何况在人生之中,人还经常要面对自己不喜欢但必须做的事情,那时候就完全要靠毅力了。

一个人需要哲学的程度,取决于他对精神生活看重的程度。当一个人的灵魂对于人生产生根本性的疑问时,他就会走向哲学。那些不关心精神生活、灵魂中没有问题的人,当然不需要哲学。

哲学并不提供答案,它只是推动你去思考。在哲学中第一位的是问题,如果你没有问题,哲学对于你的确是没有用的。

你有了问题,了解了大师对这个问题的想法,在此基础上进行独立思考,哪怕你找不到答案,这个过程也会让你深刻。

大体而论,哲学有四种不同的存在形式。一是作为形而上学的沉思和伟大思想体系的创造,它属于哲学史上的天才。二是作为学术,它属于学者。三是作为思潮或意识形态,它属于大众。四是作为人生思考,它属于每一个不愿虚度人生的人。 前两种属于少数人,不过学者与天才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同样,后两种属于多数人,而一个普通人是作为大众还是作为个人走向哲学,情况也迥然不同。在我看来,一个人不是作为大众追随一种思潮,而是作为独立的个人思考人生,这是更符合哲学之本义的状态。

接近或进入哲学可以有三种方式。一是学术的方式,围绕哲学史或哲学理论中某一课题系统地搜集和整理材料,在此基础上对之做清晰的论述。二是思想的方式,对那些最基本的哲学问题进行独立思考,沉浸于其中。三是精神的方式,因自己灵魂中的困惑而发生追问,寻求理性的解决。

这三种方式本身没有高低之分,如果一定要说高低,全在于那个从事哲学的人的心性和智性,由此而有了因循与创造、肤浅与深刻之分。

根据我的经验,要真正领悟哲学是什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读大哲学家的原著,看他们在想什么问题和怎样想这些问题。

对于作为非研究者的一般读者来说,尼采的最重大价值在于“逼迫”——说“启发”太轻了——我们认真面对和思考生命意义的问题。这也就是在“上帝死了”即信仰缺失的大背景下,如何战胜生命的无意义性和重建人生信仰的问题。

读叔本华的感觉:当他推演体系时往往牵强枯燥,一旦抛开体系,就常有自然生动的见解

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我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对世界的认识永远是认识,而不是世界。

看任何事物,必须跳出这个事物,站在比较高的位置上,有广阔的视野,才看得清它的全貌。看民族文化也是如此。站在本民族的立场上看本民族文化,必定分不清精华和糟粕。只有站在世界和人性的立场上,才能看清本民族文化中哪些是具有普世价值的精华,哪些是违背人性的糟粕。

孔子最重视的是个人的道德修养,它本身就是价值,就是目的。你是一个好人,别人都不知道,或不承认,你的人生仍然是圆满的。这是孔子思想的精华。

中国文化具有实用品格,不重视精神价值。人是精神性的存在,精神本身就具有独立的、神圣的价值,这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不被承认的。欧洲人为了兴趣本身就会去干一些事情,这些人就是肥沃的土壤,中间必出大师。我们很少有这样的人,这不是经济水平够不够的问题,是价值观、文化传统的问题。

在转型时期的中国,我们最缺少、最需要的东西,一是信仰,二是法治。前者与形而上学相关,后者与自由主义相关。由于这两样东西的薄弱,我们已深感经济转型的艰难。事实已经证明,没有精神文化转型和社会秩序转型的配套,经济转型决不可能孤立地成功。然而,要真正解决信仰和法治的问题,实依赖于国民素质的普遍提高。一个有信仰的民族,必由精神素质优良的个体组成。一个法治健全的社会,必由具备公民觉悟的成员建立和维护。因此,归根到底,中国的前途将取决于国民整体素质的提高。

我经常对人性感到悲观,但仍怀有希望。人有利己的一面,也有律己的一面,两面都有,毕竟是社会动物,有合作和依赖他人的一面。总归有人会把恶发展到极端,也有人会把善发展到极端。中国的问题是缺乏法治和信仰,西方也有恶人,但他们有法治和信仰,信仰劝人向善,而法治对恶进行惩戒。

学术独立包含两个方面,一是尊重学术的独立地位,二是坚持学术的独立品格。前者关涉国家的体制,后者关涉学者的自律。这两个方面有联系,但可以相对分开。即使在学术没有独立地位的情况下,有良知的学者仍可坚持学术的独立品格。

对于一个学者来说,学术既是个人的精神家园,又是他对于社会负有的精神使命,二者的统一是他的特殊幸运。学者当然应该担负社会责任,但他的社会使命也必是精神性质的,不是在当下事务中做风云人物,而是立足于人类的基本精神价值,关注和阐明关涉社会发展之全局的重大理论问题。

可把学术规则分为两类,一是学者的职业道德规范,二是学术进步的内在标准,二者的有效建立皆以学者群体和个人的整体素质为条件。就此而言,我们学界的现状令人不能乐观,最大的问题是急功近利,种种学术腐败和失范的行为实根源于此。所以,我认为,为了解决学术规范化问题,我们必须首先思考一个更为本质的问题,即什么是学者的使命。

学术的要素:智性的快乐;问题意识;材料的系统占有(学术传统和知识增量);独立思考。

从事人文研究是可以有不同的方式的。比如说,其一,学者的方式,严格地做学问,讲究规范和方法,注重材料的发现、整理和解释;其二,才子的方式,潇洒地玩学问,讲究趣味和风格,用文字展露机智和才情;其三,思想者的方式,通过学问求真理或信仰,注重精神上的关切。我的感觉是,学者的方式可信,才子的方式可爱,思想者的方式可敬。这三种方式,我们在以往学者中都可以找到其代表人物,而我眼中最好的学者则兼具三者,我对他们是既信服,又喜爱,同时还尊敬的。 当然,我绝非这样的最好的学者,但我愿意学他们的精神。他们的精神是什么?就是智、情、魂兼修,把真、美、善打通,努力做一个头脑认真、情感丰富、灵魂高贵的人。人的天赋有高低,而这个目标都是可以追求的。说到底,做学问也是在做人,与做人脱节的学问为我所不取。

阅读是与历史上的伟大灵魂交谈,借此把人类创造的精神财富“占为己有”。写作是与自己的灵魂交谈,借此把外在的生命经历转变成内在的心灵财富。信仰是与心中的上帝交谈,借此积聚“天上的财富”。这是人生不可缺少的三种交谈,而这三种交谈都是在独处中进行的。

阅读是个人的精神生活,一个真正有阅读爱好和习惯的人,必定是自己选择适合于他的精神食粮,不会跟着媒体跑。这和是不是所谓“精英”毫无关系。你不是作为“精英”,但必须是作为“个人”,而不是作为“大众”,才能走进真正属于你的书籍世界。使我反感的正是现在这种由强势媒体主宰多数人阅读取向的局面,一段时间里人们一窝蜂全去读某一个作家或某一本书,这些仅仅跟着媒体跑的人是不折不扣的“大众”,而不再是“个人”,我在此意义上称之为“大众文化消费”,定性非常准确,一点儿没有冤枉他们。

置身于传统之外,没有人能够成为思想者。做一个思想者,意味着以自己的方式参与到人类精神传统中去,成为其中积极的一员。对于每一个个体来说,这个传统一开始是外在于他的,他必须去把它“占为己有”,而阅读经典便是“占为己有”的最基本的途径。

人文经典是一座圣殿,它就在我们身边,一切时代的思想者正在那里聚会,我们只要走进去,就能聆听到他们的嘉言隽语。就最深层的精神生活而言,时代的区别并不重要,无论是两千年前的先贤,还是近百年来的今贤,都同样古老,也都同样年轻。

文化环境不是物理学意义上的环境,对它的理解不能局限于当下的一时一地。几千年来,人类的精神探索形成了一个伟大的传统,这个传统既包容又超越了一切时代和民族,对于人类每一个有心提高自己精神素质的成员来说,它都是最广阔也最深刻的文化环境。那么,我们到哪里去寻找这个传统呢?我的回答是:到经典著作中去,因为经典著作正是这个传统的最重要载体。

每一部经典作品都扎根在人类精神生活的至深土壤之中,正因为如此,所以能够在不同时代的个人的心灵中抽出新芽。

阅读经典,就是在今天成为一个醒客,就是今天的醒客与历史上那些伟大的醒客对话。这时候你会发现,其实你并不孤独,存在着一个醒客的世界,这个世界超越于历史的变迁和人间的喧哗而长存,把一切时代的思想者联结成一个整体。

直接向大师学习,这是我的阅读定位,我自己受益无穷,因此也乐意推荐给别人。中外经典名著是人类的伟大精神财富,最好的东西就在那里,为什么不去享用,却把时间浪费在次好的、较差的东西上?

对今天青年人的一句忠告:多读书,少上网。你可以是一个网民,但你首先应该是一个读者。如果你不读书,只上网,你就真成一条网虫了。称网虫是名副其实的,整天挂在网上,看八卦,聊天,玩游戏,精神营养极度不良,长成了一条虫。网虫是什么好名头啊。做书虫当然也不好。不过,书籍是人类精神财富的主要宝库,你只要善于利用这个宝库,吸取营养,就一定会发育良好,成为精神上强健的人。我承认互联网是一个好工具,然而,要把它当工具使用,前提是你精神上足够强健。否则,结果只能是它把你当工具使用,诱使你消费,它赚了钱,你却被毁了。

事实上,无论《论语》、《庄子》,还是柏拉图、《圣经》、佛经,核心的东西都是世界观,而每一种世界观都有着特殊而深刻的内涵。快乐只是心灵状态,不是世界观,至多是世界观所达致的某一种心灵状态。凡深刻的世界观,所达致的心灵状态决不仅是快乐,必定还有博大的悲悯,对于社会现实的关系也决不仅是超脱,必定还有坚定的批判。舍弃掉世界观,把心灵的快乐当做目的本身来追求,就真会把所解读的任何一种伟大哲学稀释为心灵鸡汤了。

我的读书旨趣有三个特点。第一,虽然我的专业是哲学,但我的阅读范围不限于哲学,始终喜欢看“课外书”,而我从文学作品和各类人文书籍中同样学到了哲学。第二,虽然我的阅读范围很宽,但对书籍的选择却很挑剔,以读经典名著为主,其他的书只是随便翻翻,对媒体宣传的畅销书完全不予理睬。第三,虽然读的是经典名著,但我喜欢把它们当做闲书来读,不端做学问的架子,而我确实在读经典名著中得到了最好的消遣。

我衡量一本书对于我的价值的标准是:读了它之后,我自己是否也遏止不住地想写点什么,哪怕我想写的东西表面上与它似乎全然无关。它给予我的是一种氛围,一种心境,使我仿佛置身于一种合宜的气候里,心中潜藏的种子因此发芽破土了。

我在生活、感受、思考,把自己意识到的一些东西记录了下来。更多的东西尚未被我意识到,它们已经存在,仍处在沉睡和混沌之中。读书的时候,因为共鸣,因为抗争,甚至因为走神,沉睡的被唤醒了,混沌的变清晰了。对于我来说,读书的最大乐趣之一是自我发现,知道自己原来还有这么一些好东西。

以为阅读只是学者的事,写作只是作家的事,这是极大的误解。阅读是与大师的灵魂交谈,写作是与自己的灵魂交谈,二者都是精神生活的方式。本真意义的阅读和写作是非职业的,属于每一个关注灵魂的人,而职业化则是一种异化。

当一个少年人并非出于师长之命,而是自发地写日记时,他就已经进入了写作的实质。这表明:第一,他意识到了并试图克服生存的虚幻性质,要抵抗生命的流逝,挽留岁月,留下它们曾经存在的确凿证据;第二,他有了与自己灵魂交谈、过内心生活的需要。 写日记一要坚持(基本上每天写),二要认真(不敷衍自己,对真正触动自己的事情和心情要细写,努力寻找准确的表达),三要秘密(基本上不给人看,为了真实)。这样持之以恒,不成为作家才怪呢,——不成为作家才无所谓呢。

写日记是心灵生活的好方式。我的体会是,通过写日记,第一能把自己的外在经历转化成内在财富,从而使心灵丰富;第二能经常从热闹的外部生活中抽身回来,与自己相处和对话,从而使心灵宁静。

遇到恶人和令人痛苦之事,写日记是从痛苦中解脱,这时候你成为一个认识者,与身外遭遇拉开距离,把它们当成了借以认识人性和社会的材料。遇到可爱之人和可喜之事,写日记是甜蜜的重温,是把快乐藏进了心灵的保险箱。在这两种情况下,都是心灵财富的增长。

一个好的作家并不把影响读者当做自己的目标,他通过作品探究人生,思考社会,贯穿于其中的精神力、价值观自会对读者产生影响。

意义只向有心人敞开。你唯有平时就勤于思考宇宙、社会、人生的大道理,又敏于感受日常生活中的细小事物,你在写作上才会有一副从小见大的好眼力。

写作不是写作时才发生的事情,平时的积累最重要。心灵始终保持一种活泼的状态,如同一条浪花四溅的溪流,所谓好文章不过是被抓到手的其中一朵浪花罢了。

教育即生长,教育的本义是要使每个人的天性和与生俱来的能力得到健康的生长,而不是把外面的东西灌输进一个容器。依据于此,智育是要发展好奇心和理性思考的能力,而不是灌输知识;德育是要鼓励崇高的精神追求,而不是灌输规范;美育是要培育丰富的灵魂,而不是灌输技艺。

怀特海说:忘记了课堂上所学的一切,剩下的东西才是教育。 知识的细节是很容易忘记的,一旦需要它们,又是很容易在书中查到的。所以,把精力放在记住知识的细节,既吃力又无价值。假定你把课堂上所学的这些东西全忘记了,如果结果是什么也没有剩下,那就意味着你是白受了教育。 那个应该剩下的配称为教育的东西,用怀特海的话说,就是完全渗透入你的身心的原理,一种智力活动的习惯,一种充满学问和想象力的生活方式,用爱因斯坦的话说,就是独立思考和判断的总体能力。按照我的理解,通俗地说,一个人从此成了不可救药的思想者、学者,不管今后从事什么职业,再也改不掉学习、思考、研究的习惯和爱好了,方可承认他是受过了大学教育。

把你在课堂上和书本上学到的知识都忘记了,你还剩下什么?——这个问题是对智力素质的一个检验。把你在社会上得到的地位、权力、财产、名声都拿走了,你还剩下什么?——这个问题是对心灵素质的一个检验。

教育的主要使命是提供一个良好的环境,使受教育者所固有的人性特质得到健康的生长,成为人性健全的人。毫无疑问,一个人唯有人性健全才能够真正幸福和优秀,一个由这样的人组成的社会也才能够真正和谐和生机勃勃。 这本来是常识,我们所需要做的只是听从常识的指引,实践这个常识。令人震惊的是,我们的教育在做着与常识相反的事情,这么多的家长和老师在做着与常识相反的事情,而大家似乎都停不下来,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推着继续朝前走。应该结束这种大规模的愚昧了,让教育回归常识,回归人性,回归教育之为教育。也许,我们还来得及。

教育的真谛不是传授知识,而是培育智力活动的习惯、独立思考的能力等,这些智力上的素质显然是不可像知识那样传授的,培育的唯一途径是受具有这样素质的人——不妨笼统地称之为大师——的熏陶。大师在两个地方,一是在图书馆的书架上,另一便是在大学里,大学应该是活着的大师云集的地方。

人生问题和教育问题是相通的,做人和教人在根本上是一致的,人生中最值得追求的东西,也就是教育上最应该让学生得到的东西。我的这个信念,构成了我思考教育问题的基本立足点。 人生的价值,可用两个词来代表,一是幸福,二是优秀。优秀,就是人之为人的精神禀赋发育良好,成为人性意义上的真正的人。幸福,最重要的成分也是精神上的享受,因而是以优秀为前提的。由此可见,二者皆取决于人性的健康生长和全面发展,而教育的使命即在于此。

一般来说,好奇心会随着年龄增长而递减,这几乎是一个规律,即使在最好的教育制度下恐怕也是这样。那些能够永葆好奇心的人不啻是幸存者,而人类的伟大文化创造多半出自他们之手。唯因如此,教育必须十分小心地保护好奇心,为它提供良好的生长环境。 我相信,像爱因斯坦这样的天才,其强大的智力禀赋足以战胜任何不良的外部环境,但普通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一种坏的教育制度的杀伤力几乎是摧毁性的。尤其在基础教育阶段,好奇心这颗嫩苗正处在生长的关键期,一旦受到摧残,后果很可能是不可逆的。

一个人做事是出于兴趣,还是出于强制,效果大不一样。出于兴趣做事,心情愉快,头脑处于积极主动的状态,往往事半功倍。出于强制做事,心情沮丧,头脑处于消极被动的状态,往往事倍功半。做一般的事尚且如此,学习就更是如此了。因为学习是纯粹的智力活动,如果学生在学习中不能感受到智力活动本身的快乐,学习就会是百分之百的痛苦。遗憾的是,这正是今天多数学生的状况。 情况本来不该是这样的。人有智力禀赋,这种禀赋需要得到生长和运用,原是人性的天然倾向。学生之所以视学习为莫大的痛苦,原因恰恰在于,应试教育不但不是激活、反而是压抑智力活动的,本质上是反智育的。

我心目中的好学生具备两种能力。一是快乐学习的能力,能从学习本身获得莫大快乐。二是自主学习的能力,善于自己安排自己的学习。这也是我对学校教育的要求,应该使学生第一爱上学习,做知识的恋人,第二学会学习,做知识的主人。相反,如果使学生成了知识的仇人兼仆人,则是教育的最大失败。

我一向认为,在学生阶段,衡量教育成败的标准是看是否拥有了快乐学习和自主学习的能力。喜欢学习,能够按照自己的兴趣安排自己的学习,这就是好的智力素质,这样的学生不管是否考进名校,将来都会有出息。

工作的快乐与学习的快乐是一脉相承、性质相同的,基本的因素都是好奇心的满足、发现和创造的喜悦、智力的运用和得胜、心灵能力的生长等。一个学生倘若在学校的学习中从未体会过这些快乐,在走出学校之后,他怎么可能向工作要求这些快乐呢?学校教育的使命是让学生学会快乐地学习,为将来快乐地工作打好基础。能够快乐地学习和工作,这是精神上优秀的征兆。

一个人仅仅有了大学本科或研究生学历,或者有了某个领域的知识,他还不能算是知识分子。依我之见,一个人唯有真正品尝到了智力生活的快乐,从此热爱智力生活,养成智力活动的习惯,一辈子也改不掉了,让他不学习不思考他就难受,这样的人才叫知识分子。

我心目中的好老师,一是热爱智力生活,热爱知识,有学习、思考、钻研的习惯,亦即具备良好的智力品质,二是爱学生,拥有广博的“父母本能”,真正把学生当做目的,能把学生的进步感受为自己的重大人生成就并为之欣喜。这样的老师,因为第一点,学生敬佩他,因为第二点,学生喜欢他。老师好不好,学生最清楚,一个受学生敬佩和喜欢的老师就是一个好老师。

强调兴趣在教育中的意义,绝不意味着对学生放任自流,相反,这是一个很高的要求,为此教师必须自己是充满求知兴趣的人,并且善于对学生的兴趣差异予以同情的观察,发现隐藏在其后的能力,真正因材施教。教材也必须改革,提高其智力活动的含量,使之真正能够激发学生探索和思考的兴趣。比如说,哲学教材就不能只是一些教条,而应该能真正启迪学生爱智慧。 相比之下,靠重复灌输和强迫记忆标准答案奏效的应试教育真是太偷懒也太省力了,当然,同时也无比辛苦,因为这是一种低水平的简单繁重劳动,教师自己从中也品尝不到丝毫智力乐趣,辛苦成了百分之百的折磨。

现行教育的尺度极其狭隘,无非是应试、升学、就业,其恶果是把孩子们培养成片面的人、功利的人,既不优秀,也不幸福,丧失了人生最重要的价值。

没有比中国的孩子更苦的了。现行教育体制的弊病有目共睹,可以说怨声载道。用我的话说,就是人文精神的全面失落,完全违背了教育本身的宗旨。教育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急功近利,从重点小学、重点中学到名牌大学,以及围绕这些目标的各种补习班、培训班、教辅等,形成了一条产业链,学校和机构都在其中牟利。 家长们普遍陷入一个误区,认为孩子将来的前途就取决于能否沿着这条路走到底,一直到进名牌大学,把金钱、自己的精力、孩子的精力都投在走通这一条路上。现在恶果已经逐渐显露出来,大学毕业甚或名牌大学毕业的学生不一定有好的就业前景,本科生、研究生都就业困难。这证明仅仅为了满足市场需要而搞急功近利的教育,结果反而不能满足市场需要。

把大学办成职业培训场,只教给学生一些狭窄的专业知识,结果必然使大多数学生心目中只有就业这一个可怜的目标,只知道作为谋生手段的这一种不快乐的工作。这种做法极其近视,即使从经济发展的角度看,一个社会是由心智自由活泼的成员组成,还是由只知谋生的人组成,何者有更好的前景,答案应是不言而喻的。 教育与市场直接挂钩,其结果反而是人才的紧缺,这表明市场本身已开始向教育提出质疑,要求它与自己拉开距离。教育应该比市场站得高看得远,培养出人性层面上真正优秀的人才,这样的人才自会给社会——包括市场——增添活力。

家长们之所以普遍产生恐慌心理,根源是今天的教育体制。其中主要的因素是:第一,学校类型单一化,就业与高学历挂钩,上大学几乎成为正常就业的唯一途径;第二,能否上大学和上怎样的大学又取决于高考,高考的威力自上而下笼罩各级教育,高考录取率成为中等教育的唯一目标和评价标准,应试教育得以全面贯彻;第三,重点学校凭借优势资源成为“高考能校”,又以此为资本进行权力寻租,巧立各种名目敛财。

权力是人品的试金石,权力的使用最能检验出掌权者的人品。恶人几乎本能地运用权力折磨和伤害弱者,善人几乎本能地运用权力造福和帮助弱者,他们都从中获得了快乐,但这是多么不同的快乐,体现了多么不同的人品啊。

在人生追求上,中国人心中往往没有自我,只有他人,大家在争夺什么,我也就要什么。于是,名利场上熙熙攘攘,一片繁忙之景。在公共道德上,中国人眼中往往没有他人,只有自己,我做什么,完全不顾及他人的感受。于是,公共场所吵吵嚷嚷,一片喧哗之声。 这是中国人的颠倒的个人主义。

今天我们最缺的不是伟大的理论,而是普通的常识,不是高超的信仰,而是基本的良知。所以,在我看来,最紧要的事情不是制造理论和奢谈信仰,而是恢复常识和良知。一个人倘若能够坚持常识和良知,只说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不跟着别人胡说八道,也不口是心非,他就可以算是半个智者了。另外半个,则要看他有没有天分。

善演讲的人有三个特点,而我都缺乏。一是记忆力,名言佳例能够信手拈来,而我连自己写的东西也记不住。二是自信心,觉得自己是个人物,老生常谈也能说得绘声绘色,而我却连深思熟虑过的东西说起来也没有信心。三是表现欲,一面对听众就来情绪,而我却一上台就心慌。 所以,唯有读书和写作是最适合于我的生活。

当那个人处在极端幸福或极端痛苦之中时,你应懂得静默,这是一种尊重和教养。

一个人坚持一种习惯,比如节食、跑步、按时起居,也几乎可以算是有信仰了。

捧个钱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