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切瑟尔海滩上】读书笔记

每每想起她,他总是很惊讶,怎么就让这个女孩带着她的小提琴跑了呢。


站在这些崭新的高地上,有那么一种自相矛盾的情绪,他们明明看得很清楚,却难以向对方形容:为了那个晚餐过后不久就要来临的时刻,他们各自忧心忡忡,届时,他们的“成长新阶段”将接受考验,他们将一起躺在四柱大床上,向彼此袒露无遗。这一年多来,爱德华魂不守舍,满心期待着七月的某个夜晚,他身上那个最敏感的部分,将会栖居在——不管时间有多么短暂——这个美丽动人、聪明得教人敬畏的女子体内的一个天造地设的洞穴里。怎么才能做得既不荒诞,又没遗憾呢,这念头弄得他心烦意乱。他这头,归根结底是害怕一次糟糕的经历,害怕会兴奋得过了头,这档子事儿他听别人形容过,说那叫“早泄”。这个问题几乎时时在他脑海里翻腾,不过,尽管他对失败怕得厉害,但他的渴望——渴望销魂,渴望排解——要强烈得多。

书里还有些句子对她的智慧是种冒犯,特别是那些关于“进入”的:“没过多久,他就进入了她……”要不就是“他终于进入了她……”难道她有义务在新婚之夜把自己变成一扇门,或者一间客厅,好让他进来吗?还有一个使用得几乎同样频繁的词儿,在她看来只意味着痛楚,仿如一把刀逼来,肉身分成了两半:那个词儿叫“穿透”。

碰上情绪乐观的时候,她努力让自己相信,她受的折磨,不过是一种夸张的神经质罢了,总是能捱过去的。当然啦,只要一想到爱德华的睾丸就垂在“充血的”阴茎——又是个骇人听闻的说法——底下,她的上唇就会噘起来,再想到自己的“下面”居然要给别人碰,哪怕是她心爱的人,她也觉得恶心,就好像要在她眼睛上做手术似的

在她看来,她的问题要比单纯的生理排斥更严重,更深刻;只要想到牵丝绊藤、肉体横陈的画面,她浑身上下都会反感,原本泰然自若的心境和与生俱来的欢乐也会横遭亵渎。反正她就是不想被“进入”,不想被“穿透”。跟爱德华做爱不会成为她欢乐的总和,而是她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喜欢搂着他,喜欢任由他壮实的手臂环住她的双肩,喜欢被他亲吻,可她不乐意让他的舌头伸进她嘴里,这层意思她没说出口,却表达得清清楚楚。她觉得他很特别,跟她见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然而,在生活的其他方面,她傻愣愣、怯生生,简直到了惊人的地步,不是踢到脚趾,就是碰翻物件,再不就是撞痛脑门。那些能在巴赫组曲里拉出双音的手指,同样善于把满满一杯茶水泼翻在亚麻桌布上,或者将一只玻璃杯打落到石头地面上。如果觉察到有谁在盯着她看,她就会失足绊倒——她悄悄告诉爱德华,在她看来,在大街上隔着一段距离向一个朋友走过去,那过程真是一种酷刑。

就像大多数同时代(或者说,任何一个对淫词艳句无法泰然处之的时代)的小伙子一样,对于那件时下被开明的权威人士称之为“自我消遣”的事情,他总是乐此不疲。爱德华很高兴能发现这种说法。作为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生人,他不会像先辈那样相信“自我消遣”会伤身体,会让他的视力下降,或者在他天天忙活这件事的时候,上帝会在边上板着面孔,满腹狐疑地看着他。也不相信人人都能从他那苍白而羞怯的神色里窥见端倪

即便如此,他在劳神卖力的时候,头顶上似乎仍然悬着某种暧昧不清的耻辱,那种感觉里交织着失败与颓废,当然,还有孤独。其实快感只是顺带的好处。真正的目的是释放——从迫不及待、一头钻进了牛角尖却又难以马上实现的渴望里挣脱出来。真是不可思议啊,就那么一勺子自家生产的玩意儿,只要从他的身体里喷出去,他立马就能变得气定神闲,继续研究纳尔逊在阿布卡湾如何杀伐决断。

对于筹备婚礼的诸般事宜,爱德华最重大的贡献就是“禁欲”,时间长达一个多礼拜。自打十二岁起,他还从来没有如此彻底地“守身如玉”过。他想把自己最棒的状态留给他的新娘。这可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尤其是夜里躺在床上,或是早晨醒来,或是午饭前那几个钟头,或是晚饭后上床前的那些时间。现在他们总算是结婚啦,而且眼下就他们俩。为什么他不站起身,丢下烤牛肉,用一连串的吻淹没她,把她带到隔壁的那张四柱大床上去?

在爱德华和弗洛伦斯之间,没有什么事情是仓促发生的。任何重要的进展,任何默许他多看到一点、多抚摸一点的表示,都只能是循序渐进的。十月的某天,他第一次看见她赤裸的乳房,直到很久以后的那一天——十二月十九日,他才能碰碰它们。次年二月,他亲吻了乳房,却没亲到乳头,直到五月份,他才用嘴唇轻轻蹭了蹭乳头。至于她在他身上的逐步推进,就更是小心翼翼了。从他这边发起的任何突然的举动或者激进的建议,都会让几个月的上佳表现化为乌有。

然后,他们终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三月末,某个周六下午,就在他父母位于“切尔顿山”的小房子里,乱作一团的起居室中,伴随着窗外的瓢泼大雨,倏忽间,她任凭自己的手搁在他的阳物上,也可能只是搁在它附近而已。总共不到十五秒,在愈来愈高涨的期盼与狂喜中,他隔着两层织物感觉着她。她的手刚抽走,他就知道自己再也受不了了。于是,他求她嫁给他。

他不可能知道,将一只手——只是手背而已——伸进那样一个地方,让她有多么为难。她爱他,她想让他高兴,可她得按捺住那深深的反感。那个举动本身是真诚的——她也许算得上机灵,可她并没有耍什么阴谋诡计。她把手尽可能久地搁在那里,直到发觉他那条灰色法兰绒长裤下面一阵骚动,渐渐硬起来。她触摸到一个生机勃勃的东西,跟她的爱德华相隔甚远——她一下子缩了回去。然后他冲口而出向她求婚,她不由得百感交集,既欣喜若狂,又如释重负,没头没脑地连连拥抱,一时间把刚才那点惊恐抛到了脑后。而他也被自己的当机立断吓了一大跳,再加上那悬而未决的欲望折腾得他头痛欲裂,所以他几乎不可能想到,从那天起,她就开始在自相矛盾中生活,记挂着那件在恶心与开心之间徘徊的“私事”。

他们接吻时她一下子就感觉到了他的舌头,绷得紧紧的,很有力气,它使劲推开她的牙齿,像是一个暴徒,用肩膀推开人群,冲进一个房间。进入她。一阵反感涌上来,她不由自主地把舌头卷起来,直往后退,这样一来留给爱德华的空间就更多了。他很清楚,她向来不喜欢这样接吻,而他以前还从来没有这么霸道过。

她很清楚,这舌头与舌头之间的来往,这种形式的“穿透”,只不过是一场小型预演、一幕颇具仪式感的人体造型罢了,它象征的东西还在后面等着呢,这就好比在上演一出老戏之前都要来一段开场白,把那些必将发生的事情跟你一一交代清楚。

或许不久以后的某一天,他能说服她——没准就在今晚,没准她根本就不需要说服——将他那玩意儿塞进她柔软而漂亮的嘴里。不过他现在得尽快把这个念头抛开,因为弄不好他真的有早泄的危险。他能感觉到那股劲儿已经开始上来了,推着他向出丑的方向倾斜。

她也知道,她现在的行为很可怜。为了活下去,为了逃离某个可怕的时刻,她就只能给赌注加码,全力应付下一场,同时还给了他一个毫无益处的印象:她本人很渴望这样做。最后一幕戏不可能被无限期推迟。那个时刻正伸长了脖子等着他呢,而她却傻乎乎地向它走过去。她陷在一场游戏里,而她无法对游戏的规则提出质疑。

这些姑娘虽然没直说,但明摆着要给人这样的印象,她们是在替一个未来的丈夫“守身如玉”。当时可没有什么摸棱两可的事儿——但凡你跟这些姑娘里的哪一位上了床,就一定得娶她。

就在他的眼睛忙着适应的时候,映入他眼帘的第一个人就是弗洛伦斯,她站在一扇门边,在跟一个筋骨结实、手里攥着一叠宣传册的黄脸瘦子聊天。她身穿一条白色棉质连衣裙,宛如一袭派对礼服般光彩照人,一条窄窄的蓝皮带紧紧系在腰间。一时间,他以为她是个护士——从某种抽象的、传统的眼光看,他觉得护士很色情,因为(他喜欢这样想入非非)她们对他的身体及其需求均了如指掌。

她倚着一只手的肘部撑起来,好仔细打量他的脸,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对他们来说,盯着另一个成人的眼睛,全无尴尬、随心所欲地连看一分钟,还是一种教人眩晕的全新体验。他想,这会儿他们该是离做爱最近了吧。她一把拽落了他嘴里衔着的草茎。

直到十四岁,爱德华才彻底明白,自己的母亲有点毛病,具体时间他记不清了,反正是他五岁生日前后,她突然就变了。和两个妹妹一样,对于她神经失常的表现,他早已习以为常。她是个幽灵一样的人,一个憔悴而温和的精灵,乱糟糟的棕色头发,终日在屋子里游来荡去,恍恍惚惚地从他们的童年里穿行而过,有时候她也挺乐意说话,甚至算得上和蔼可亲,其余的时候她拒人于千里之外,一门心思沉溺在自己的爱好和“事业”里。每天的任何一个钟点——哪怕是半夜,都能听见她抖抖索索地弹着相同的简简单单的钢琴曲,总是绊在相同的地方。

从表面上看,得知母亲出事经过的那一天,什么也没有改变,然而,他平生所有的细小转变,所有的微弱调整,都似乎在这新的认识中结晶成型了。他对她和和气气、关怀备至,他继续坚持编织小说情节:整个房子都是她操持的,她说的字字句句都是真的,不过如今他是在清醒地扮演一个角色,并藉此强化那个刚刚发现的、微小而强硬的自我的核心

于是他拼命用功,交出漂亮的作文,尤其是交到他的历史老师跟前。他对妹妹和父母和和气气,同时继续梦想着有朝一日能离开特维尔荒原的农舍。不过,在某种程度上,他已经离开了。

平生第一次,她对爱德华的爱与一种难以定义的生理感受联系在一起,如同一阵头晕般难以抵挡。先前,她体会到的只是一碗装满温情的肉汤,一张充溢着善良与信任的厚厚的冬毯。本来,似乎这样就足够了,仅仅如此就功德圆满了。如今终于迎来了欲望的起点,既准确又陌生,不过显然属于她自己;远处,仿佛悬在她后上方视野之外的,是一丝宽慰:原来她跟别人一样。十四岁时,她晚熟,所有朋友的乳房都已经发育,惟有她仍然像个高个子的九岁幼童,让她好不沮丧,就在那一年,她有过一次类似的重大发现:那天晚上她站在镜子跟前,头一回分辨出、探查到乳头周围紧紧的,涨涨的,分外新奇。如果不是母亲以前一直在楼下给她灌输斯宾诺莎的学说,那么弗洛伦斯会开心地嚷起来。有一点毋庸置疑:她不是什么孤独无依的亚人种。她终于胜利了,归属于大多数。

到底是什么玩意挡了道?是他们的性情与经历,是他们的无知与恐惧、羞怯、洁癖,是因为过去从未得到过这份权利,抑或缺乏经验,没有那份轻松自如的心态,再有就是宗教禁忌的袅袅余音,他们的英伦做派和阶级地位,外加历史本身也在作祟。此外再没什么更多的花样了。

他将手移开,把她拉过来,吻她的嘴唇,他全力把持,不让舌头往前伸。他松了松手,让她的背靠在床上,这样她的头就能枕在他的胳膊上。他侧躺着,用同一条胳膊的肘弯撑住自己,然后低下头看她。他们俩一动弹,那床就悲悲切切地吱吱叫,那是其他在这里顺利渡过蜜月的夫妻留下的余响,这些人肯定比他们俩要得心应手。

他轻声唤她的名字,再次告诉她他爱她,她眨眨眼,张开嘴唇,也许是同意,甚或是应和。他那只闲着的手开始脱她的内裤。她一阵紧张,却没抵抗,还将自己的臀部从床上抬起,或者说略略抬起。再一次,弹簧床垫或者床架发出幽怨的声响,如同一只小羊羔在春日里轻声低语。即便他把那只闲着的胳膊全伸直,也不能一边将她的内裤滑下膝盖、缠在脚踝,一边继续让她的头枕在另一只胳膊上。于是她弯起双膝,帮了他一把。

她能感觉到他紧贴着她臀部的阳物在勃起,像扫帚柄一般坚硬,还伴随着阵阵律动,让她惊讶的是,她倒不怎么介意。她只是不想,不想马上,看见它。

他拿起她的左手,依次吮吸每个指尖,又用舌头舔舔这位小提琴家手上的硬茧。然后他们接吻,就在这个让弗洛伦斯稍感乐观的时刻,她觉得他的胳膊一紧,突然间,他用一个敏捷而强悍的动作,一下子翻到她身上,虽然他的体重大半都压在自己的肘部和撑在她头部两侧的前臂上,她还是觉得既压抑又无助,在他重重的身子底下,略有点喘不过气来。她挺失望,他没有在那根阴毛附近多加温存,反而让这古怪的战栗在她全身蔓延。不过,她的当务之急——比起呕吐或者恐惧来,这是个进步——是让外表不露破绽,不让他失望,不让自己受辱,跟所有与他相识的女人相比,她都不能处于下风。她会捱过去的。

此刻她心里再没有旁的渴望,只想让他高兴,让这一夜功德圆满,她再没有别的感觉,只是意识到他的阴茎末端,怪怪的凉凉的,不停地在她尿道附近碰来碰去,撞进撞出。她觉得,恐慌也好,恶心也罢,她都已经控制住了,她爱爱德华,她在殚精竭虑地帮着他得到他如此渴望的东西,好让他更爱她。正是受到这样的鼓舞,她才让自己的右手滑下去,搁在他们俩的腹股沟之间。他略略抬起身子,让她的手探进来。她觉得挺得意,居然还记得那本红色的小册子上提过这样的建议,若是新娘能“引领男子进入”,必然大受欢迎。

她的手指往下游移,直抵阴茎根部,她握住它的时候用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因为她不晓得它到底有多么敏感,多么健旺。她用手指摩挲着它,饶有兴味地留意它丝绸般柔滑的质地,一路摩挲到龟头,轻轻弹了一下;然后,她的勇气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的手又略微向下移了移,好把他的阴茎抓得更紧些,一直移到“半山腰”,接着把它向下扳,略作调整,直到她感觉到它正好碰到了她的阴唇为止。

她惊恐地放开手,爱德华满脸困惑地抬起身子,阵阵痉挛中,他健硕的背部弯成弓形,大滴大滴地将自己清空,数量充沛但愈喷愈少,温热而黏稠的液体盛满了她的肚脐,洒遍了她的小腹、大腿,甚至还溅到了她的下巴上。这真是场灾难,而她马上就知道这全是自己的错,知道自己非但百无一用,而且愚不可及。她不该插手的,她根本就不该相信什么小册子。即便是他的颈静脉破裂,场面也不会比现在这样更恐怖了。多么典型啊,她刚愎自用地搅和到一团乱麻中;她本该对此心知肚明:把对付弦乐四重奏排练的态度搬到这里来,是不管用的。

换了别的男人,不是百般索求,便是扬长而去。而且,既然这一年来他因为苦苦禁欲已成强弩之末,那么到头来他没能控制好,在紧要时刻溃不成军,也就怪不得他啦。就是这么回事。他扔掉了这份羞辱,他不承认。明明是她的错,可她居然失望地扯开嗓子嚷嚷,居然从屋里跳起来逃走,真是够可恶的。他应该接受这个事实,她不喜欢接吻,不喜欢抚摸,她不喜欢肌肤相亲,她对他没兴趣。她不解风情,一点儿欲望都没有。她永远都无法体会他的感受。爱德华以下的几步推理,草率得致命:这一切她都知道——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她欺骗了他。她想找个丈夫是为了赢得别人的尊重,或是为了取悦父母,再不就是为了随大流。也可能她以为这是个绝妙的游戏。她不爱他,她无法投入男女之情,而且她知道这一点,故意瞒着他。她撒谎。

她说,“我已经跟你讲过。我非出去不可。跟你一起呆在那里,我受不了。” “你是想侮辱我。”“哦,好吧。如果你要的就是这个。我是想侮辱你来着。你也就只配这个,既然你连自己都控制不住。”“你这么说话,真是个婊子。”这个词儿就像是一场发生在夜空中的星暴。现在她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了。“如果这就是你的想法,那你就从我这里走开吧。别见面了,行不行。爱德华,请你走开。你听不懂吗?我跑到这里来就是想一个人呆着。”

当晚余下的时间里,他躺在四柱大床上,一直睡不着,身上穿戴齐整,心里仍然怒火中烧。他的万千思绪踩着舞步、转着圈子互相追逐,陷入某种狂乱的亢奋状态,不停地往回绕。嫁给他,然后拒绝他,真恐怖,居然想叫他跟别的女人鬼混,没准儿她还想看白戏呢,这是侮辱,难以置信,谁会相信啊,说什么她爱他,他还没怎么见过她的乳房呢,骗他结了这个婚,连怎么接吻都不懂,愚弄他,支使他,她嫁了他接着又拒绝他,这事儿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只能保守这个可耻的秘密,真恐怖……

约莫一年之后,他的怒意渐消,即便如此,他仍然傲气十足,不肯查找她的下落,也不肯写信。他担心弗洛伦斯没准已经跟别人好上了,既然一直没有她的音讯,他渐渐相信,就是那么回事。

他开始参与各种各样的摇滚音乐节的组织工作,帮忙在汉普斯代德开一家健康食品小卖部,在离卡姆登区那条运河不远的一家唱片行里打工,替小杂志写摇滚乐评,有过一连串纷繁芜杂的情人,其中不乏“脚踩几条船”的经历,跟一个女人周游过法兰西,她后来当了他三年半的妻子,两人一起住在巴黎。末了,他成了一家唱片行的合伙老板。他忙得没工夫看报纸,何况,有一阵子他还认为,谁也不会打心眼里相信有什么“刚正不阿”的新闻,因为人人都晓得,新闻是受到国家、军事或者金融的利益制约的——这个观点后来就被爱德华摒弃了。

在此后的岁月里,无论何时,只要爱德华想起她,在心里跟她说话,或者在想象中给她写信、在街上跟她不期而遇,他都觉得,描述自己的生活要不了半分钟,要不了半页纸。他是怎么过的?他随波逐流,半梦半醒,漫不经心,胸无大志,做事不认真,膝下无儿女,生活很安逸。他那点微不足道的成就多半都是物质上的。

每每想起她,他总是很惊讶,怎么就让这个女孩带着她的小提琴跑了呢。如今,毫无疑问,回头再看她那个谦卑的建议,他实在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她只不过想知道他确实爱她,想得到他的安慰:既然在他们前面还有一辈子的光阴,那就没必要着急。爱情加上耐心——如果这两样他能同时拥有,那该多好——就一定能让他们俩跨过这个坎。这样一来,会有怎样的未曾诞生的孩子得到出世的机会呢,会有怎样的,戴着发圈的小女孩儿,成为他钟爱的宝贝呢?整个人生轨迹就是这样改变的——因为他什么都没做。在切瑟尔海滩上,他本来可以冲着弗洛伦斯喊出来的,它本来可以去追她的。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想知道,当她从他身边跑开时,在即将失去他的痛楚中,她对他的爱一定比以往更强烈,或者更难以自拔,此时如果能听到他的嗓音,她会得到某种解脱,她会回过头来。然而,夏日黄昏中,他只是冷冰冰地站着,理直气壮,一言不发,看着她沿着海滩匆匆离去,她举步维艰的声音淹没在飞溅的细浪中,一直看到宽阔而笔直的、在黯淡的灯光下隐隐闪烁的砂石道上,她成了一个模糊的、渐行渐远的点。

捧个钱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