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乐园】读书笔记

一切都在缓慢的,一步步走向死亡。当心灵和肉体都倒向死的一边时,对生的执着也就不复存在了。


两人入睡时都是很舒服的,醒来后常常是凛子的头枕在久木肩上,压得他胳膊发麻。有时上身不挨着,只有下肢搅在一起。今天会是什么样还难说呢。总之,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喜欢在事后身体不即不离,恰到好处地依偎着,去感受那种飘忽于床第的,缠绵而缭乱的怠情。

久木迄今为止,在和女人的交往上一直是相当谨慎小心的,省得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可是自从认识了凛子之后,久木就没有了刻意要避开别人眼目的心气了。一是因为能和凛子这么可爱的女性约会,冒多大风险也不在话下。其次是由于一年前他被解除了部长职务,调到调查室这样闲适的部门来了。

这时的久木忽然有了新的发现。从今往后不必太辛苦了,要更加自由自在地生活。再不愿服输,人也只有一辈子。看问题的角度稍稍这么一变,以前认为重要的东西就变得无足轻重了,相反,以前觉得不重要的东西忽然觉得宝贵起来了。

自由空闲了下来,久木才发觉自己从来没有发自内心地爱过一个女人。当然,他对妻子以及一些女人产生过感情,也偷偷地逢场作戏过,但都是不冷不热的,根本没有燃烧般热烈的激情。照这样活下去,将会给人生留下一大遗憾。

在衣川的介绍下与凛子相见的那一瞬间,久木不由产生了某种莫名的激动。说实话,久木以前也和妻子以外的女性发生过关系,年轻时不用说,到了中年之后,也不乏交往的女性。有的说看上了他的深沉,还有的说迷上了他那与年龄不相称的少年气。久木对这些奇妙的赞美很不以为然。然而,对于凛子就不仅止这些了,而是不由自主地投入了真实的情感。

正如所预感到的一样,凛子是个很有魁力的女性,久木重新审视起究竟她什么地方吸引了他。从相貌来看她算不上是出众的美人,脸庞娇小玲拢,惹人喜爱,身材纤巧而匀称,穿着筒裙套装,显得稳重大方。年龄三十七岁,看起来很年轻,最吸引久木的还是凛子对书法的爱好,其中楷书尤为得意,还曾经专门来中心教过一段时间楷书。初次见面时,凛子像楷书那样的规范与格调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凛子对久木越来越温柔和蔼,直到以身相许,进而发展到后来的彻底崩溃,不能自恃。这一崩溃的过程,以久木的男性眼光来看是那么可爱而娇美

据衣川说,凛子的丈夫是东京一所大学医学部的教授,年纪比凛子大了近十岁,有四十六、八岁吧。”只有老实这一点还算是可取之处。”凛子有一次这么半开玩笑的说过,而久木通过朋友了解到,他还是位身材颀长的美男子。有这么像样的丈夫,凛子怎么会和我这样的男人亲近起来呢。这的确令人费解,从凛子嘴里恐怕是得不到满意的答案的,况且,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对久木来说,此刻的约会才是最重要的。此时此刻,互相要忘掉各自的家庭,全身心地投入到两人世界中去。

久木是瞒着其他人来这个旅馆的。昨天,临下班时他对调查室的女职员说,”今天我得早点回家”,对妻子只说了句”有个外调的事,要去京都两天”。妻子没再问什么,反正,家里有什么事的话,给公司挂个电话就能找到他。独生女出嫁后,剩下了夫妇二人,没多久,有人给妻子介绍了一个陶器制造厂业务指导的工作,妻子干得很起劲儿,常常比久木回来得还晚。夫妻之间只有公式性的谈话,连一起出去吃饭,或外出旅游都没有过。即便这样,久木从没想过要和妻子分开。虽说这种毫无激情的状态令人厌倦,他却总是一再他说服自己,到了这种年龄夫妻间也不过如此了。至少在认识凛子前久木一直是不以为然的。

不想知道也就意味着害怕知道吧。即使意识到妻子和别人偷情,也不愿意正视这一现实的丈夫,可能是觉得与其贸然知道不如不知为好的吧。久木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位高高的个头,穿一件白大褂的医生形象,无论从地位还是从外表上看,都是无可挑剔的,甚至可以说是个令人羡慕的男人,却默默的忍受着对妻子不轨的怀疑。真是这样的话,他是因为爱妻子而不盘问呢,还是故意装不知道,冷眼旁观妻子的不忠呢。久木的醉意一下子消失了,这对儿奇怪的夫妻引起久木的沉思。

不知什么缘故,现在称呼凛子的丈夫为”你丈夫”觉得别扭得很,他只想以单纯的第三人称相称,不涉及那种关系。”他还跟你同房吗?”话一出口,久木意识到这才是自己最想知道的。凛子沉默了片刻,朝着夜空说了句,”不了……””什么都不做?””是我老拒绝他。””他也能忍受?””不知道他能不能忍受,反正这种事是无法勉强的。”好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似的,凛子的侧脸上呈现出丝毫不愿妥协的,女人特有的洁癖和倔强的禀性。

恋情早晚要到达一个顶点。从最初的相识到相互爱慕,再发展到难以克制而肉体结合,这一过程是那么一帆风顺,恋人们自己往往无所察觉,烈火般燃烧的恋情使他们忘却了这世间的种种不如意。然而就在情爱逐步升级达到顶峰的一瞬间,他们突然发现前方出现了一条峡谷而裹足不前了。当两人沉浸在快乐之中,以为这就是性爱的伊甸园时,才意识到前面是杂草丛生的荒野,他们需要冷静加以面对了。现在的久木和凛于经过了顺风满帆的时期,走到了一个顶点,能否越过这个关卡,就要取决于他们的爱情了。

这时久木想起了”身体语言”这个词语。刚才他们两人正是以身体互相交谈的。当遇到难以用语言表述清楚的,越谈论越混乱的难题时,只有依靠身体来交谈了。在充满激情地相互拥抱而得到满足后,任何难题都自行解决了。现在两人就已忘却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平静而慵懒地躺着。现实的问题就算一个也解决不了,身体与身体一交谈,就能够互相理解与宽容对方了。男人察觉到了女人的满足,稍稍松弛了一些,也更加自信了。

对于男人来说,没有比眼看着最心爱的女人逐渐体味到了性的愉悦,更快乐、自豪的了。原来像坚硬的蓓蕾一样未开发的身体,渐渐松弛、柔软起来,最终开出了大朵的鲜花,绽放飘香了。男人能在女人开花成熟的过程中起到催化的作用,证明了自己的身影已深深植入了女人的心,就会感受到某种生命意义上的满足。现在凛子就直言这都是你的功劳,正是你久木这个男人开发出了自己沉眠未醒的快感。她的诉说明明白白地表明了,迄今为止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快乐,换句话说,和丈夫之间从没有过这样快乐的感受。

和女性相比,男性本质上性的快感薄弱,所以,比起自己沉浸在快感中,更满足于亲眼看到对方渐渐走向快感高潮的全过程。尤其到了久木这个年龄,早已不像年轻人那么急不可耐了,而是反被动为主动,从使对方感到愉悦、满足当中,来发现男人的价值。拿凛子来说,起初是个很拘谨的,楷书一样刻板的女人,当她被从种种束缚中解放出来后,懂得了什么是快感而沉迷其中,进而蜕变为一个成熟的女人纵情享受,最终深深耽溺于淫欲的世界不能自拔。这就是女人肉体逐渐崩溃的过程,同时也意味着女性潜在的本真性感的苏醒,对男人而言,没有比能够亲眼看到这一擅变的经过更刺激,更感动的事了。

这个变化说明了,通过身体的接触,是能够感知女人和女性肉体的本来面目,及其演变过程的。不过,作为观察者和旁观者所获得的快乐是有限的。既然性是以身体的结合为前提,就不可能总是一方主动,另一方被动。尽管是男人先发起进攻,但是女人很快燃起了热情,逐渐升温时,男人又受其挑动,紧追上来,等到明白过来时,男女双方都已深深陷入了地狱般的性爱的深渊之中了。虽说达到快乐顶峰的途径有所不同,但是既然双方都觉得彼此不能分离的话,那就不应该仅仅一方坠入地狱了。再继续沉迷其中的话,两人极有可能陷入无可挽回的境地。凛子称之为地狱,害怕坠落下去。

久木再怎么勇敢,凛子若不赞同,两人的爱也持久不了。无论男人怎样平静,女人胆小的话,就难以使他们的爱进一步升华。

近来,凛子的行为表现出一些出格的嗜好来,说不上是变态,但比正常状态略带轻度的嗜虐倾向,显得更撩人了。可能是凛子在观看鬼脸时,联想到了那种事的。久木窥视了她一眼,见她左半边脸被篝火映得红彤彤的。

近来久木和女人的做爱方式与从前大不相同了。过去,三十岁左右以前,只知道逞强使猛劲儿;而四十岁以后精力减退,变得温柔些了;进入五十岁后的现在,掌握了稳健地,比起激烈的动作来更注重花费时间,温柔地爱抚的技巧了。原因之一首先是没有了年轻时充沛的体力,其次是懂得了这样做更易于为女性所接受。

其实并不是越不顾一切越激烈就越好。缓慢而轻柔地,时而使对方感到焦躁的沉着应战更为有效。积二十年之经验,他才摸索到了这个门路。女性常说”喜欢温和的人”,那并非指外表,而是动作温和的人的意思。现在凛子实实在在地体验到了这种温柔,简直就要溶化进被挑逗起的妖冶的感觉中去了。

对性的快乐感觉不足的男人们,比起行为来更加关注与之相关的种种反应。即是所爱的女性燃烧时的姿态、声音、表情。这些就像万花筒一样变幻无穷,直抵终点。只有懂得、感受到这一切,男人才能得到身心两面的满足。虽说现在男人占据着使之焦急的优势地位,可是一旦接受了女人的要求,一瞬间男人就成了女人的牺牲品,成为被贪婪汲取的存在。因此,男人要在处于优势地位时尽可能地虚张声势,使女人焦躁。

两人从最初的相识到心心相印,由接吻到身体结合,再到分手,十个男人就有十种方式,十个女人也有十样嗜好。总而言之,可以说性就是文化。男人和女人,我们每个人从出生到长大成人,从所受到的教育、教养,以及经验和感性认识,都在性的场合中赤棵裸地暴露了出来。令人头疼的是,性的问题,从书本上和学校里是学不到的。当然通过阅读有关性的书籍,能大致了解男女的构造和机能,但是书本知识与现实之间却有着一段鸿沟。有关性的问题,还得在实际的体验中,各自去感受,去了解。说穿了,对这个问题,无论是什么名牌大学毕业,怎样高智商的人也会有不懂;相反,即使没上过什么学的人,也有懂得的。从这个角度说,性是最没有阶级差别的,最民主的了。

不知是久木的命令起了作用,还是清澈如洗的月色卸掉了凛子的抵抗力,她头一次这么温顺,倒使久木有些不习惯,他接下去把浴衣全部掀开了。顿时,女人完全裸露在月光之下了。凛子的皮肤本来就很白,月光下更显得白皙,只留下一处阴翳。宛如一具白蜡雕塑。

久木本想立刻就对这一丝不挂的肉体进行一番猛烈的袭击,却陶醉于这美的享受之中,于是改变主意,继续欣赏下去。年轻时只知道不顾一切地去占有,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更喜欢用目光来欣赏,自己变成了月光,目光犀利地在这白皙的肉体上来回扫瞄着。雪白的肌肤和黑色的阴翳一齐呈现出来的一瞬,女人的纯净便消逝得无影无踪。男人已不满足仅是目光的享乐了,开始爱抚起女人来。上千年的人类生活中,都在反复着同样的行为,为同样的目的而拼命,现在我们所做的和几千年前的人们是一脉相承的。

久木想用语言再确认一下,却发现凛子这时已泪流满面了。这突如其来的眼泪究竟是担心两天不归会引起的后果呢,还是想到自己居然作出这样的决定而心情激动呢。不管怎样,这会儿是什么也问不出来的。久木为凛子擦去脸上的泪珠,脱掉了她的上衣,解开了衬衣的扣子。凛子闭着双眼,衣服一件件落到了脚边,最后裙子也落下了,凛子像偶人一样纹丝不动地站立着。久木抱起凛子来到床上。床的大小与弹性和昨天一样。二人一下子倒在床上,跟着紧紧拥抱起来,胸贴着胸,腰挨着腰,四肢互相缠绕着,久木渐渐感觉到了凛子肉体的温热,与此同时,萦绕在头脑中的家庭、妻子、工作等等,都消逝得无影无踪了。久木一点点溶化于、陶醉于凛子的温馨之中,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在被无边无际的空间慢慢吸进去了。这既可以说是孤独感,也可以说是堕落感吧。

久木一向以为只要想和凛子说话就随时都能联系上的。看来凛子和自己之间的联系只靠着一根电话线,一旦这条线断了的话,就摸不着对方的行踪了。假如凛子得了病或去向不明的话,她本人若不和他联系,就无从寻觅了。原以为两人之间的纽带是十分牢靠的,没想到竟如此脆弱。婚外恋就是这么不堪一击吧。久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思念凛子,渴望能见到她。

最近为编纂昭和史,他主要收集从昭和初年至十年代的社会风俗方面的资料,在收集的过程中,久木渐渐对这方面的史实发生了兴趣。尤其是昭和十年代,言论和思想受到压制,”二二六事件”那样的血腥事件增多,男女之间的痴情案件也增加了。阿部定事件即是其中之一。当时在东京中野区开料理店的石田吉藏,被住在该店的女招待阿部定勒死,并被割去了阴茎,这宗前所未闻的奇案轰动了当时的社会。久木感兴趣的不仅仅是事件的内容,还包括对这一罕见杀人案的判决。检察官方面的量刑为监禁十年,而判决则是六年,服刑后又因模范囚犯得到减刑,实际只服了五年刑便出狱了。透过这一温和的判决,看得出法官并没有把这个事件看做一般的杀人案,而认为是爱的极致所导致的情杀,或是爱得过头引起的疯狂。

她今年三十五岁,结过婚,现在单身一人。有人询问她找到新的意中人没有,由此谈论起各自所喜欢的女性类型等等,一进入这类话题,连一向不苟言笑的铃木也加入了进来,问她”你看我们几个人里谁最招女人喜欢哪?””还真不好说呐。”秘书小姐看了一遍在座的几个男人之后说,”说不准谁招女人喜欢,不过,我觉得久木好像有情人。”顿时满座发出了”噢……”的起哄声。”这是打哪儿说起呀。”久木忙着否认,终究档不住满怀妒意的男人们接二连三地向他发难。

凛子只好告诉了他,久木记下后,随意问了一句,”你丈夫也在吗?”久木冷不丁地问道,凛子停了一会儿才说,”在啊。””他也不回家吗?””不,他回去。”凛子声音很干脆,久木这才完全放下了悬着的心,挂上了电话。

春天和凛子发生关系后,就像正负电极相吸,好比久旱逢甘雨,一发而不可收拾,两人简直如胶似漆,难舍难分。这一年是久木一生中最热情奔放的一年,被遗忘的青春仿佛又复苏了。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白兰地,从六十多层的高处向下俯瞰夜晚的阑珊街景,更觉醉意朦胧,恍惚觉得每一个闪亮里都有凛子的身影。

两人并肩坐在床上,像是在观赏夜景,仔细一看,女人的和服前襟已经敞开,男人的手正悄悄潜入丧服下面的内衣里去。女人完全明白男人的手在企求,寻找着什么,也知道眼下这种时候,这么做非常不道德,是无论如何不能允许的事,然而却屈服于竭力想接近它的欲望而默认这一切。男人觉察到了女人的宽容,便在女人大腿内侧的空间里来回游动着手指尖,脸上却一本正经的。这一套全是男人的作战策略,是巧妙的圈套,女人明知不该上钩,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湿润了。这会儿,女人的身体已游离了她的心,独自前行了。

既然爱是双方的,那么女人的罪孽也即是男人的罪孽。凛子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又一次正了正衣襟,神情木然地打开了房门。久木想再吻她一下,她却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久木望着凛子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后,便关上房门,回到床上躺了下来。

“这是今年的初会。”久木在凛子耳边低语着。”你知道把这叫做什么吗?””叫做姬始。”各自都有家庭,却在新年之始和别人结合,两人既有罪恶感,其中也夹杂着背叛的快感。

翻云覆雨后,久木搂着余韵未尽的女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每次相聚时都变化万端的女体实在令人百思莫解。在最初的阶段男人尚能感动、惊叹其绚丽多姿,然而现在已超越了这个界限,女人那旺盛的情欲使人不安,让人生畏。凛子似乎也有同感。”我想咱们今年不要再见面了。””你怎么了?””我一直是这么想的,只是身不由己。”这么说今晚能见面,多亏了凛子的身体了,久木觉得很滑稽。”心里想着这样不对,要尽快结束这一切,却管不住自己又来了。”凛子像是对久木说,又像是对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说道。联结男女的因素多种多样,其中肉体的联系与精神的联系具有同等的力量,甚至超乎其上。仅仅和女性保持关系的话,只要有身体的魁力就足够了,然而,恋爱则是身心两个方面的,缺一不可。

不言而喻,性爱是男女双方共同营造的,不该一方被追究什么责任。再说,久木自身也同样沉溺在与凛子的情爱之中不能自拔。这不就是共同作案吗?想归想,久木不否认男人终归要多负些责任的。这是因为女人的性感是由男人挑起、开发的。换言之,没有男人的亲呢、刺激,女人几乎不可能懂得快感。与此相反,男人天生就具有性感,少年时期,大腿间的东西不知不觉开始蠢蠢欲动,触摸它时觉得很舒服,于是,自然而然学会了自慰。

男人不需要女性的协助同样可以获得快乐,甚至比起笨拙地和挑剔的女性做爱来,不如一个人独自享受感觉更好。精神方面暂且不论,就快感而言,是不需要女性引导启发的。和男人的自行成熟相反,女人的性则是靠男人来开发、启蒙,逐渐成熟的。么一想,凛子要他负起责任,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凛子并非不具有理智和冷静,然而一到实际中却不能自控。心里明知不应该,仍旧屈服于身体的诱惑,究其原因,一种可能是自我反省的能力不足,或者是由于性的愉悦具有压倒一切的无穷魅力。凛子可以说属于后者。纵使将所有的懊恼、忏悔都抛掉,也要为近在咫尺的爱而燃烧。这时不再有什么道理可讲,既非说教也非理智,而是潜藏于身体深处的本能在觉醒,在发狂。对于这样欲火熊熊的女人而言,伦理和常规都毫无意义。

明了一切,而自甘堕落的女性眼里,有一个快乐的花园。只有她才知道那些讲求理智的人们所不了解的,令人眼花镣乱的快悦。这么一想,她便自豪起来,觉得自己是个百里挑一的性的佼佼者。世间所有的胜败争斗,最痛苦的并不是失败之际,而是承认失败之时。现在凛子已知道了身不由己这个道理,一旦承认了它,便无所顾忌了,飘飘然飞向空中那愉悦的花园去了。一旦体验到快乐的刺激,就不会满足于此,又想寻求新的刺激。现在他们两人就处在这样的状态之中。守灵之夜,女人穿着丧服接受了男人,在这无比难堪而羞耻的结合之后,再没有什么可以让他们不敢为的了……。

凛子忽闪一下睁开了眼睛,好比是池中绽放的睡莲,她直直地盯着久木的喉咙咕哦道:”我又有了新的感觉。”久木又一次感到女人身体的深不可测。柔软温馨可以容纳男人的一切的女体,眨眼间变成了面目全非的魔怪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倒一切地把我和你连在了一起,感受你的存在,什么都顾不上了……””感受力变得这么好,可怎么办呢?””不知道。”凛子自言自语道:”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在性感的极致,有的女人会喊出”我想死”来的。

渐渐发白的天空,是最适于这种时候的光线了。凛子已不再反抗,甚至主动配合起来,男人每动一下,女人就起伏一次,从窗户射入的光线,越来越清晰地照出了凛子那起伏不停的肉体。燃烧中的凛子早已忘却了太阳正在升起,天色逐渐放亮。不久,太阳出来了,窗外红彤彤一片时,两人与日出的同时共同结束了一切。
与升起的太阳背道而驰,久木耗完了精力,木头人一样趴在床上。

虽然凛子没说出来,但久木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似乎不允许男人只让女人前行,自己后退一步欣赏,这样冷静的自我陶醉。凛子是在宣告,要由以前的被动的性变为主动的性了。他们又双双沉入了梦乡。

“我下决心了,以后不管别人怎么说都不理睬。”久木不解地问:”你指家里人?””是我丈夫。”凛子简洁地答道。”不然,就不能和你见面了呀。你也把家里的事忘掉吧……”女人的态度如此坚决,叫人无法反驳。”从今往后,我就只想你一个人了。”从年底到正月,男人一再强迫女人做这做那,他已满足于女人服从他了,可是不知从何时起,女人成长起来,态度之决然令人刮目相看。”你说好不好啊?”久木点头同意,深深感到,新的一年将成为他们爱情的真正开端。

进入新的一年,人事、世事都在变。久木和凛子的感情也比去年更进了一步。变化之一是凛子开始主动和他约会了。以前,一般都是久木发出邀请,凛子只是听从而已。自从进入了新的一年,凛子要求他必须每天给她打一个电话。有时她在电话里主动提出”我想见你”。对于性格内向的凛子来说,由被动变为积极主动,是个不小的变化。在进入新年之际,凛子不再顾及道德与否了,她要在情感上向前跨进一步。

另一个变化是两人约会的场所。迄今为止,他们常去的是大饭店或东京郊外的旅馆。偶尔也光顾一下情人旅馆,但这种地方总让人觉得是专为做爱而去,所以不太喜欢。于是只有经常利用大饭店了,可是,不住宿觉得可惜,半夜三更退房也不太体面,而且,房间不固定,让人心神不宁,再说,每次的费用加起来的话,是相当可观的。不如索性租一间房,随时可以见面,又省钱。跟凛子一商量,她也很赞成

一月中旬签了房约后,两人开始采买新房所需的日用品。在商场和超市买东西时,他们仿佛又回到了新婚时代,心情很愉快。从家具到餐具,所有用品都经过两人的精心挑选,置办齐备了。摆放了这些物品之后,二人终于第一次在这安乐窝里约会了,那天是一月底的大寒之日。日历上虽是最寒冷的一天,然而白天的气温有摄氏十度,不算太冷,屋里又有空调,温暖如春,又是初次在新家聚首,二人更是如痴如狂。一番情爱过后,凛子用事先买好的蟹、豆腐和菠菜做成沙锅炖菜,两人围着圆桌吃起来,宛如居家过日子的夫妻,不由对视一笑。

妻子也很敏感,并不主动亲近他。这种冷战状态,更确切他说是双方都没有争吵的欲望的冷静状态。所以,久木以为偶尔外宿不归,不会有什么麻烦,一次,外宿回家后,早上去上班时,刚走到门口,妻子从背后甩了他一句”你出去玩我无所谓,只是别闹出什么事来,让人看笑话。”久木顿时一怔,回过头来,妻子已一言不发地回屋去了。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难道知道了什么吗,可又不好直问。

久木和凛子完全能够体会阿定和吉藏当时的心情。”不是某一方强求的吧?””那自然,都舍不得分离,就这么一天天住下去,对女人而言,回去就等于把心爱的男人还给他老婆了。””我也是这样想的。”凛子猛然抓住久木的胳膊,”女人的心情都一样。”凛子这一突如其来的表白使久木慌了神。

满以为他是个不通世事的书呆子,没想到露出了本来面目向他们反扑过来,使他们措手不及。”他还说了些什么?””你尽可以随心所欲地去玩乐,你是个肮脏的淫妇。”久木就像自己挨骂一样默然无语。凛子叹了一口气说:”他说我恨你,可是不会跟你离婚的。”

久木终于发现自己在外游逛的这些日子,妻子和女儿都变得坚强勇敢起来了。凛子和久木听完了各自家庭的变故后,相互对视着苦笑了一下。如今已不再有哀叹和悲伤,更没有放声大笑了,只剩下了一丝苦笑。现在两人站在突然出现的十字路口上,各自的处境又完全相反,使他们啼笑皆非。原来以为凛子回家后会遭到丈夫的痛骂,以至于提出离婚。凛子也做好了精神准备。结果她丈夫既没生气也不说分手,甚至明确表示绝不离婚,想用婚姻的枷锁来束缚她。别说久木就连凛子也万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而久木的处境也同样窘困。满以为妻子会大吵大闹,不依不饶,可是她不仅没有吵闹,反而心平气和地提出离婚,倒使久木猝不及防。他还以为妻子在开玩笑,和女儿通话后才发现已无法挽回了。

凛子已失去了家庭和丈夫,现在又失去了最后的壁垒——娘家的母亲,可以依赖的只有自己了。久木心中顿时涌起了一个热切的念头,死也要保护这个女人。凛子现在唯一可以信赖的只有这个男人了,她扑到了久木身上,紧紧抱住了他。由紧密连带感而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依偎着往卧室走,就像从空中坠落一般,双双倒在床上。弹簧床轻轻颤动着,男人亲吻着女人被眼泪润湿的眼睛,她颤动的睫毛慢慢平静了下来,男人品味着带点咸味的泪水。久木想要吸干女人满眼的泪珠,来安抚她的悲伤。尽管这样并不能改变目前的困境,却可以平复心灵深处的哀伤和痛苦。

凡事终有完结时,疯狂的男女之爱终于接近了尾声。只是这个终结不是由于女人,而是由于男人有限的性。如果任凭女人所欲的话,男人就会沉溺于其无限的性之中,被驱赶到死的深渊中去。现在的静寂,是男人精疲力竭的结果,并不是女人从愉悦的阶梯上自动下来的。一切都终结后男人折尽箭戟的瘫在那里,女人得到充分满足后,更添迷人的风韵,丰腴肉感的肢体飘浮在欲海之上。久木已多次亲身体验过这一结局,早已不再惊叹了。然而,这次却完全将自己置于对方的操纵之下了,久木不由恐惧起来。照这样下去,早晚会完全顾从女人的意志,迷失在快乐的世界里,最终被拽入死亡的陷井

难道这就是大自然对男人的昭示吗。女人是在充足的快乐中梦见死,男人则是在坠落下去的虚脱感中被死所缚,真是天壤之别。这就是无限的性和有限的性的差距吧。或者说,是肩负着养育新的生命的女人和只要播下种子便完成使命的男人之间的差别吧。

久木扭过头来,凛子微微露出了自己的胸部,”自己说有点可笑,可是现在的我是最美的,多亏了你,我的头发和皮肤很有光泽,胸部也还丰满……”这个时期,正如凛子所说,她的皮肤更白了,润滑而柔软,浑身充溢着二十多岁女性所没有的甜美和妖艳。”在你的滋润下,我变了。”久木情不自禁地去抚摸那丰满的胸部,凛子小声说:”我是要你牢牢记住现在的我。”

“认识了你以后,我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你是说只需要把握现在?””对,性本身就是为了瞬间的快感而燃尽所有的能量,所以说现在最重要,现在就是一切。”看起来凛子的刹那主义是性感觉深化所引起的结果。凛子又说道:”现在不做,明天再说,或者明年再说,这样下去什么也做不成,我不愿意为此而后悔。”

凛子确实变了。她原来在性的方面并不是这么贪婪的女人,对性缺乏兴趣,冷漠、纯洁得令人难以置信。是久木使这样的女人像花朵一样盛开,引她进入了性的乐园。凛子半带羞涩,半带懊侮地责怪过他,对此久木是完全乐于承受的。反观自己的内心,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凛子的巨大影响。在性的方面,久木引导凛子觉醒,同时自己也深深地沉溺其中了。教授对方的途中,被其魅力所吸引,现在已到了无法回头的境地了。不仅是性的世界,从工作到家庭,和妻子的感情的破裂,不能不说是凛子的作用。凛子越是把自己的全部赌注押在爱情上,久木越是不能无视这一切,以至自己也陷入同样的困境中去了。在人生态度上,久木渐渐开始倾向于要全力以赴地把握现在的刹那主义,这也是凛子的影响。本来以为自己比凛子年长,一切都在自己的支配之下,现在才发觉他们的位置已经互换了,被支配的是男人自己了。

舒适的感觉中伴随着倦怠,久木吟诵起了一首和歌。”仰望二月月圆时,宁愿花下成新鬼。”这是曾经自动辞官后,浪迹天涯,漂泊一生的西行的一首和歌。

“你说谁哪?””能面呀。”说完久木突然搂住了凛子,在她耳边小声说:”我要剥下你的面具。”男人变成了魔鬼,要把隐藏在女人内衣里的淫欲揭露出来。绯红色真是不可思议的颜色,这种红彤彤的色彩容易使人联想到鲜血,产生兴奋感。尤其是用这种绯红色做成的内衣,穿在皮肤白皙的矜持的女性身上时,凡是具有雄性本能的男人,没有不心荡神移的。此刻,久木就压在身着绯红内衣的女人身上,宛如野兽围着一堆鲜血淋漓的美味。兴奋之余,久木十分感谢女人的顺从,感谢她满足了男人好色的欲念,老老实实把内衣带来。

即便发现了妻子的不忠,也不至于捆起妻子的双手,剥光她的衣服啊。更有甚者,竟然用照相来羞辱她,不愧是冷酷的科学工作者特有的报复手段。难怪凛子再也不登家门了。绝不能再让她回到那种男人的身边去了。久木听着凛子的诉说,简直无法相信她的丈夫会这么残忍。他想像着凛子受到惩罚的样子,热血直往头上涌。

他紧紧抱住灼热的女人,不管是哪儿,一通狂吻,从喉咙吻到肩头,再从胸部到乳房。他一会儿使劲地吮吸,一会儿用牙齿噬咬,久木要在凛子身上留下他抚爱的痕迹。狂吻之后他们的肉体结合了,可是久木总是觉得凛子的丈夫走在远远的前面。久木没有见过他,只是通过凛子的诉说来想像他的模样,通过凛子的肉体来和他搏斗。这场争斗的胜败是明摆着的,他是失败者,自己是胜利者。尽管如此,久木还要彻底地从凛子的身体里铲净丈夫的残渣。

讨论房子的问题最终还是为了两人能呆在一起,所以每次总是以拥抱来结束这个话题。就像阿定他们在旅馆里,一有空就亲热一样,久木和凛子也是常常以互相接触来抚慰对方。并不一定每次都要发生关系,互相接触、爱抚着对方入睡是常有的事。也许这个地窖一样狭小的空间中飘散着的情爱的气息侵染了凛子的身心,才使她不愿离开这里的吧。

此外,久木和凛子第一次去买了一种商品。他们从涩谷的商店街转进一个胡同时,偶然看见里面有个专买用品的商店。久木问凛子”要不要进去看看?”凛子不知道这个商店里卖的是什么,跟在久木后面进去一看,店内到处挂着内衣裤和皮质器具,皮鞭等等,才发现这不是普通的商店,又看见各种奇形怪状的软管和环套等东西,才发觉这不是女人来的地方。久木拽着她的袖子,在里面转着看,凛子不敢看,低着头说”真恶心”,却没有走的意思,还指着一个软管问”这是干什么用的?”久木拿在手里给她讲解了用途,凛子很惊讶,害怕地用手摸了一下。

性方面女人原本占据着压倒的优势。女性一旦知道了快乐,就会变得像沼泽一样深不可测;相比之下,男人的勇猛就好像沼泽地上蹦蹬的鱼,浮在表面,是瞬间即逝的。在这有限与无限的较量中,无论对快乐的感受度,还是寻求快感的持久力,男人都远远逊色于女人。近来,久木每日每时都在体会、感受着这一切。如今早已谈不上指导女人了,学生已经长大了,长成一头连调教者也望而生畏的巨象了。丈夫不愿教会妻子这些东西,就是惧怕她变成这样的巨象。一旦把妻子引导到那个程度的话,那么就必须半永久性地为满足妻子而努力了。

有的恋人一年左右就互相厌倦而分手,而他们不但没分手,感情还越来越深,双双落入了一个找不到出口的恋爱地狱中去了。最大的理由是,两个人共同走入了深不见底的性爱世界之中了。不言而喻,这是认识凛子之后才能到达的世界,其它的女人包括妻子都没能到达这个深渊。凛子也是同样,认识了久木男人才第一次进入了眼花缭乱的性的世界。凛子的魅力之一就是表里完全不同。以前见过凛子的男人,都以为她是位高雅矜持的,对性不关心的古板的女性,实际上完全相反,表面一本正经,端庄文雅的凛子,一旦进入了情爱的世界,就立刻变得难以置信的淫荡,这样的女人最能煽动男人的好奇心。

总之两人现在一味地沉迷在属于他们自己的爱巢之中。他们十分清楚这是在逃避,是不负责任,然而要他们幡然悔悟,回归家庭已是绝不可能的事了。他们不停地堕落下去,就如同陷入了暗无天日的漫漫长夜,不知何时才是尽头。旁观者看来,简直是颓废透顶的行为,而他们本人却不以为然。听任自己在黑暗的欲海上飘浮,在无比快乐的幸福花园里这游。他们在向肉体的极限、愉悦的极限挑战。然而不仅整天闷在屋子里的凛子,就连每天去上班的久木,也意识到在现实和梦幻的生活之间产生了破绽。白天,他去公司和同事们打交道,坐在办公桌前是现实,回到两人的住处,沉浸于情爱的生活就像是梦幻。使这迥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并行不悖,融为一体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时,久木忽然想到了,阿部定杀死石田吉藏,是在他们深深相爱后不到三个月的时候。在那般疯狂的做爱之后,由于爱得不能自制,女人把男人杀死了。他们才认识三个月,正像盛开的鲜花那样,是最热情奔放的时候,难道正是在这种时候才会发生杀死恋人的事吗?如果他们半年或一年后结婚的话,就不会再有那么强烈的爱情和占有欲了。由于爱得愈深,恨也愈深,甚至会很快就分手的。这就叫做爱情的”昙花一现”。

久木不知如何是好,他从自己把衣服脱得一丝不挂的凛子身上,看到了和自己同样孤独的影子。现在久木不但和家庭,而且和公司的同事们也疏远起来,孤零零一个人飘浮在半空中,凛子也同样被此生唯一的深重的爱所缚,越陷越深,最后众叛亲离,只剩下自己孤单一人。被世人拒绝、疏远的男女,最后可以依赖的,就只有同样孤独的男女双方了。除了寂寞的男人和寂寞的女人互相接近,疯狂地任性胡为之外,再没有其它方法能够治疗这种孤独感了。凛子就是为了寻求这一拯救而央求久木抽打她的。

久木又看了一眼雪白的肉体,咽了口唾沫,高高举起了皮带,抽了下去。随着一声嵌入皮肤的闷响,女人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别打了……”对被虐感的渴求,使凛子想要尝试一下挨打的滋味,可是万没想到这么疼。

拥抱着久木,凛子疯了似地喊道:”我真是变态,真是变态。”纵情疯狂过后的凛子显得更美了。挥舞皮带的久木原以为会把凛子身上的淫乱的虫子打掉,结果却正相反,被打的时候,凛子疼得直叫唤;可是同时,不安和羞耻跑得无影无踪,比原来更进一步体会到强烈的快感了。这样抽打不仅没有效果,反而变成煽动新的情欲的兴奋剂了。凛子伸开四肢趴在床上,背上横七竖八的鞭痕,雪白的皮肤闪耀着玫瑰色的光辉。
被鞭子抽打后,毛细血管扩张,血流加速,再加上热烈的拥抱,凛子全身火一样灼热。

“开始见你那么稳重,那么有绅士风度,我就放松了警惕,没想到突然把我带到饭店里去了。”那是交往三个月后,在青山饭店吃完饭以后的事。”那次,吃饭的时候,你往盘子里一气撒了好多盐,我就有点担心了,后来跟着你去了房间,又突然袭击了我。””喂,喂,我成了无赖了。””对了,你是有点儿无赖。一瞬间就把我给占有了,再也逃不脱了。””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我真是那么无赖呢。””那些流氓一般用麻药的,而你不用麻药,用肉体来俘虏人,太可恨了。”

久木心里渐渐萌生了一种满不在乎的想法,更确切的说是某种决心或坚韧的意志。人一旦改变了价值观,生活方式就会随之改变。以前觉得重要的东西不再重要了,觉得无聊的东西反而宝贵起来了。

久木非常明白凛子此刻的心情。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要是喜欢得发疯,就只有把她杀了。让她活着的话,说不定她什么时候会爱上别的男人。不能容忍女人出去放浪,要使她永远呆在自己身边,就只有杀了她才是最好的选择。同样,女人要想把一个男人据为己有的话,也只有把那个男人从世上抹掉了。”爱情真是件可怕的事。”凛子似乎刚刚意识到这一点。”喜欢上某个人,就想完全占有对方。可是无论同居还是结婚,都不大容易达到这个目的吧?是的,活着的话随时都可能背叛的。为了使这一切都不发生,把人杀死是最保险的。””这么说爱来爱去,最后结局就是毁灭吗?”凛子发觉爱情这个很好听的字眼,其实是极端自私的,暗含着毁灭这种剧毒的东西。

决定了辞职以后,久木的心情还在摇摆不定。这次的事件使久木对公司完全失望了,不想再去上班了,然而辞去于了近三十年的工作,也有不少的感慨。按时退休还好说,在五十多岁,还能干几年的时候退职,多少感到有些惋惜和惆怅。整个七月份,久木就是这样渡过的。进入八月以后,随着去分社期限的临近,久木打听了一下有关的具体条件,结果使他的心境更加恶劣了。久木原以为自己是以总杜人员的身份派去的,没想到人事关系完全调过去,工资也只有现在的70%了。受到如此的冷遇,还非要赖在公司不走吗。在情感上他已经倒向了辞职一边,唯一使他下不了决心的,还是对于今后生活的担心。

据凛子说,自从她离开了丈夫和久木一起生活以后,母亲、兄嫂以及亲戚们都像躲避瘟疫似的躲着她。”我到底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呀?”久木不知怎样才能安慰难过的凛子。抛弃丈夫投身其他男人的怀抱,作为妻子是不能容许的,然而在凛子看来,舍弃虚伪的婚姻,投入真实的爱情中去,才是忠实于自己感情的行为。站在纯爱的角度上看,凛子是正确的,但是从社会道德、伦理方面讲,她就是个与人私通的,寡廉鲜耻的女人。”从此以后我和娘家就没有关系了,成了孤零零一个人了。”凛子叹道,久木握紧她的手,安慰说:”你不是一个人……”两颗孤独的心只有互相寻求安慰了。

衣川喝起冷酒来,有些醉意,眼睛凝视着远处。”我说什么你别见怪,你每天都见她不觉得什么,在我眼里她的胸脯白得让人难以自侍。”不知道凛子穿着什么服装去的,她受穿素色的连衣裙,大夏天的,也许衣服穿得比较露。”接待室的姑娘也说,她给人感觉不仅是漂亮,而是妖艳,连女人见了也会心动的。”第一次听到衣川这么赞美凛子,久木倒不好意思起来。”不过她好像比以前瘦了,脖子细长细长的,显得更迷人了。”天气太热,凛子近来食欲不大好。”这就叫红颜薄命。””薄命?””她轻轻点了下头,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我看着她那凄然的背影,真有点为她担心……”衣川一气喝干了冷酒,粗声粗气他说道:”你可得尽量对她好一些啊。”

凛子见过久木的妻子,明白了爱情的游移不定,预感到他们两人的爱也早晚会从顶峰衰落下去的,这种种不安所煽动起来的欲望,或者是他们原有的欲望受到了新的刺激,突然猛烈地燃烧了起来,不知什么时候,两人已经赤裸地拥抱在床上了。”我要你说永远爱我,绝不变心……”凛子为了消除对永恒的不安和恐怖,而寻求性爱,陶醉于震撼全身的性快乐比起那些甜言蜜语来,更能帮助她摆脱盘桓心中的恐惧。没有比肉体更诚实更忘我的了,凛子的热情也感染了久木,一再压抑的欲望,就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两人一同坠入了放浪形骸的,欢悦无比的欲海中去了。

决定了和凛子一起踏上死亡之旅的时候,久木觉得如同冲破了一面巨大的屏障。死虽然可怕,但就像一次出门旅行,这个世上的芸芸众生,早晚都要走上死的旅途,自己不过是希望和最心爱的人,以最美的形式去旅行罢了。凛子说两人抱在一起死就不害怕,而且是在达到快乐顶峰的一瞬间结束生命。两人没有体验过死,然而一想到在全身充分满足的时候,互相搂抱着停止呼吸就不觉得可怕了。

活着的人,尽管可以选择死,但连死后的样子也要选择的话,就是一种奢望了。而凛子所追求的死,是最最奢侈而任性的。她想要互相紧紧拥抱着,甚至连男人和女人的性器官都接合在一起那样去死。

一切都在缓慢的,一步步走向死亡。当心灵和肉体都倒向死的一边时,对生的执着也就不复存在了。尽管如此,他们的生活并不是压抑、消极的,相反,对于性的渴求更加强烈,更加丰富了。他们还有几天时间,可以互相安抚对方,以了断对尘世的留恋和执着,去迎接死亡的到来。每天早上,久木一睁眼发现凛子在身旁,就凑近她爱抚起来,直到她多次达到了满足后,接着又睡;中午醒来又开始亲热;晚上天刚一黑,就迫不及待地搂到了一起。如此不分昼夜的男欢女爱,在外人看来,简直是不知羞耻的色情狂。

“咱们去乐园啦。”凛子故意开着玩笑,眼睛凝视着前方。久木握着方向盘,嘴里重复着”乐园”。凛子坚信来世就是两人永恒的爱的乐园。从前,在天界的亚当和夏娃因偷吃了禁果被赶出了伊甸园,他们现在想要返回乐园。尽管是由于蛇的迷惑,但是只要违背了神的意志,是否还能返回伊甸园呢?久木没有自信,既使回不去也没有什么不满的。现在两人沉沦在充满污秽的现世,是由于吃了性这个禁果,因而从天上堕落到了人世间,既然如此,就干脆贪婪地享受性的快乐后死去。他们已经充分地享受了这一人生的快乐了。

他要在这快乐的极点给凛子的全身注入毒液,使她死去,同时自己也在刚刚射精后的高潮时喝下毒药。这正是两人所期待、盼望和梦寐以求的通往幸福彼岸的旅途。久木不再犹豫了,他用五个手指紧紧攘住了玻璃坏,把它拿到自己的嘴边,一仰头喝了一大口火焰般通红的液体。

捧个钱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