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上场】读书笔记

人和人的相处模式并没有一定的成规,两个人在一起待的时间久了,自然会合作出一种模式。我是觉得自己就算哭,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姜山教给我一件事情,就是在婚姻中两人都要保持一点独立的空间。


据说少年时期的遭遇最容易影响一个人,因为那是他/她人生观和价值观形成的核心时期。小时候的我简单快乐,需要什么张口告诉爸爸妈妈就好,父亲去世后,我的世界都像是变了颜色。每次我回忆起少女时代的往事,感觉都像是灰色的,没有像别的女孩子那么轻松、那么美丽、那么罗曼蒂克的感觉。那时的我倔犟、忧郁,坚硬得像块石头。清寒艰苦的少女记忆或许将会深入骨髓地伴随我走一生吧,不管之后多么富有、多么轻松,那个努力攒钱还债的女孩子始终盘踞在我心中,挥之不去。她影响我的程度,也许比我以为的还要深一些。

有人说:爱有两种,或者燃烧,或者持久。我觉得特别有道理。我想,我和姜山就是持久型的。后来事实证明还真是。我们十几岁就在一起,已经共度了十多年,如今也算老夫老妻了,如果一直燃烧的话,我们现在早就烧光了。

我们经常吵架,不会吵得太大,但互相戗几句是常有的事。这也正常,过日子哪有不叮叮当当的?姜山最怕和我去逛街。他说“你连个超市都能逛两小时”。最初我逛街的时候,恨不得把所有的店都看上一遍。和姜山恋爱以后,我逛街的方式变得非常简单:想要买什么,就去专卖店或是专柜,看货,交钱,走人,一分钟都不多待,因为他在外面会不耐烦。姜山比较喜欢把时间用在看书、看电影这些事情上。他有一个非常充沛的精神世界。

熟悉我们的朋友都说,我很黏姜山。回到武汉的时候,他会和老朋友一起打打牌,我都乖乖跟着他。他打牌我看着,看一会儿不想看了就在后面沙发上躺着看书,看着看着,就那么睡着了。偶尔他打通宵,我也陪他通宵。朋友们都笑我好像他养的一只猫。

人和人的相处模式并没有一定的成规,两个人在一起待的时间久了,自然会合作出一种模式。我是觉得自己就算哭,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姜山教给我一件事情,就是在婚姻中两人都要保持一点独立的空间。有时他心里有事,忽然不怎么说话了,我也不会追着他问,让他自己消化去,等他把事情办妥当了,自然会来向我报备。姜山什么事情都不瞒我。婚姻就是指间沙,抓得太紧,只会流失。夫妻之间应该有起码的信任和尊重。

对我而言,姜山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他在我的生命里扮演着许多角色:场上是教练和陪练,体能训练时是监工,生活中是丈夫和保姆,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会像长辈一样地开导我,有时候又像兄长一样在一起讨论问题。偶尔还要客串一下厨师或者保健医生。他比我聪明,比我通晓事理,当我遇到烦恼时,他是我唯一能够放下顾忌倾诉心事的人,他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自己告别网球之后还能回来。就像现在我也不能判断,两年退役生活对自己到底是好是坏。我在《史蒂夫·乔布斯传》里看到一句话:“你不可能从现在这个点上看到将来;只有回头看时,才会发现它们之间的关系。所以你必须相信,那些点点滴滴,会在你未来的生命里,以某种方式串联起来。”这话正合我的心境。我想,也许要到我七老八十,完全退出这一行的时候,才能对年轻时的选择作个准确的评价。但在那个时候,我不太会考虑自己退役会带来什么影响,我只想追求充实而自由的生活,我想要遵从自己的意志生活。

我在国家队里没有自己专属的教练。大家都是一锅端,我们中国人的传统就是“一锅端”,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让自己与大多数人一样,一旦超越了大众约定俗成的那条界线,就会立刻招来他人的口诛笔伐。许多人都在用教练教给他的生活方式生活,用父母的生活方式生活,唯独不敢用自己的生活方式生活。而我,就像众多模具中的一个手工制品,挣扎着想要闯出自己的一条路来。因此经常让大家觉得奇怪:你怎么就那么特殊?你凭什么就那么特殊? 我并不是特殊,我只想跟随内心深处的呼声生活。

能遇到姜山,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我们俩是一个整体,如果没有他,我也就不会成为我了。许多我身边的人都问我:你怎么这么听姜山的话?买衣服的时候,谁给建议我都觉得不踏实,只有姜山点了头,说“好看”,我才觉得:嗯,这件衣服果然好看。

这是一个长期养成的习惯。我非常依赖他,因为他给我足够的安全感。他在我心中代表着理性和坚强的意志,有他在身边,我就觉得自己还没有跌入谷底,还可以有翻身的机会。

有人说德国人古板、傲慢,我没有这种感觉,我甚至觉得“傲慢”可能是中国的某些领导们对德国人的印象,领导们在国内一呼百应,底下人唯唯诺诺地看着领导的脸色行事,但德国人不太会考虑这些,大家既然是合作关系,就会用对待合作伙伴的方式对待你。至少我在生活中接触到的德国人都很宽容大度,对异国的朋友和文化也很尊敬。我去见体能教练哈纳斯的时候,我的医生艾瑞克·布朗贝克给我们拍照时还开玩笑说:“今天是我们的中国日!”我从来不是个轻信他人的人,但对这群德国朋友,我一直很放心。他们都是非常善良的人。 有人说德国人严谨、守时,这点我倒是深有体会。我的医生非常有时间观念,而且极具服务精神。他可以为了患者的病情改动自己的度假计划。那次冰岛火山爆发,我的医生当时正在西班牙度假,本来说好星期一打针,但飞机飞不回来,他就自己租车从西班牙开回慕尼黑来帮我打针。我非常感动,但在他那边,却觉得这很正常,是自己分内的工作。

我很喜欢慕尼黑,这里环境非常好,气候湿润,是座安静而美丽的城市。我2007年底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市,2008年3月到6月份一直在这里养伤,伤势见好的同时,正赶上慕尼黑的春天来临,冬天的积雪消融之后,露出地面的草还是鲜绿的。整个城市都非常安静,居民大多温文有礼。据说这里是欧洲人均阅读量最高的城市之一,这一点只是听说,没有证实,但我在健身房看到的人身体素质普遍比较好是真的,他们的生活习惯比较简单纯粹,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我非常直接地告诉姜山说我不想打了,我实在打不下去了,我付出这么多、投入这么多是为了什么?做了三次手术,每天这么辛苦地做康复是为了什么?我看不到任何收获,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好——那天情绪突然间特别低落,在赛场上也毫无斗志,完全没有想要赢球的欲望,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打完走人。我忽然间丧失了对网球的信念,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做这件事情了。 姜山一向很少鼓励我,那天我当着他的面歇斯底里地大哭了一回,他也没有被我的眼泪打动,只是冷静地告诉我:沮丧是可以的,这证明你觉得你还可以做得更好,所以沮丧是对的。但你还是要继续下去。输球很正常,大家都知道你刚做了手术,这次比赛的输赢其实无关紧要。但你不能就这样放弃,这些人跟你一起奋斗,你又做手术又训练这么辛苦,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打好球吗?打球肯定有输赢,只要努力就没有必要去沮丧,认真思考为什么失败就可以了。为什么会沮丧?因为你知道自己没有竭尽全力,你觉得自己应该赢,可是事实上你理智一点想想,你得承认别人今天做得很好,好到应该取胜的地步。不要认为自己努力了就可以战胜一切,那是理想化的结果。你只有承认对手比你好了,然后才能好好思考自己到底需要解决什么问题,才能继续战斗。你是成年人,不是小女孩了,不要轻言放弃。 听着他这些话,我心里百感交集,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但又有些怨他——他总像是在逼着我前进,尽管我在内心深处承认自己是需要这些推动力量的,我还是不愿意姜山这么说。

姜山评价我:你是个很容易受到外界影响的人,幸福和痛苦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身体不出状况,外界环境稳定,你就能够发挥出比较好的水平。 我觉得他说的可能是对的。

德约科维奇拥有无与伦比的技巧,但2007年拿大满贯后仍需要很长一段时间调整状态。我们最伟大的费德勒,第一年拿到温网冠军后,也是在第二年重新拿到温网冠军以后状态才恢复。罗迪克到现在这么多年也只拿了一个大满贯。萨芬2000年拿大满贯,5年后他才拿了第二个大满贯。他的回忆录中就写道:“我拿到大满贯后每天醉生梦死。”这太正常了,当你完成人生目标时,其实是你生活最寂寞的时候。这是恐惧和担心产生的时候,因为完成了目标会想还可以做什么。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头锁在笼子里的野兽,它好斗、易怒、偏激,伤痕累累、残暴无比。我习惯在比赛时打开笼门,让它出现助我一臂之力,当我的精神力量变得脆弱的时候,就会招致那只野兽的反噬。它不停地讥笑我、羞辱我,让我不断地为自己的失误痛哭流涕或是怨天尤人。 我只能自己试着去舒缓情绪,姜山会帮着我,他的陪伴让我感觉好受些。当我为自己的一个失误没完没了地惩罚自己时,他会默默陪着我,当我要求休息或者训练的时候,他也陪着我。

中国小孩的不自信来自于父母。为什么外国人都比中国人自信?因为老外的孩子都是自己长大的。我们在国外待了很多年,大家都看到外国人怎么带孩子,对孩子的主动性从不约束。孩子会觉得,只要不是违法的,或是有严重错误倾向的,都可以去尝试一下,比如我今天选择打网球,或者选择读书、打篮球、玩游戏,他都会很自信地自己选择,然后去做。中国孩子永远遇事先想“我可不可以做”。这样长大以后,遇到事情都会根据惯性先问:“这样可以吗?行吗?”这两种状态出来的人是完全不一样的。同样读完大学、受过高等教育的学生,甚至同样读到研究生、博士生的孩子,学识也许相仿,但他们的内在修养差别极大,他们以后的发展也会完全不一样。

这种对自己负责的态度应该来源于父母,根本不是学校教的。学校教的只是知识。我们小学课本最开始告诉你:爱人民、爱祖国,到大学才教你:不要随地吐痰。这其实完全是错误顺序。我最恨自己打球时没有自信,长期在运动队,集体式的教育,导致自己做任何抉择时都总在犹豫,没有自信,不敢肯定这件事做得对不对、做完后会得到什么结果。运动员们可能更会被这个问题困扰,因为自己要频繁面对输赢,从小面对的东西特别直接。教练喜欢通过比较来打击球员的自信,确立自己的权威地位,这也是不科学的。每个人都不一样,没有什么可比性。

心态这东西,非常难以捉摸。“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因为它们完全是两个状态,一个是在努力拼搏,没有后顾之忧,想的东西可以全部放下,只要前进就好。而一旦你前进到某个领域后,如果不能完全驾驭这个新领域里的生活,就会产生惶恐的感觉,高手对决很大程度上是在拼心态,一个老练的球员可以迅速判断出对手是否心态稳定,当你惶惑不安原地徘徊的时候,成绩一定会马上掉下来。这是思想范畴的问题,与体能无关。

最后,我要感谢我的丈夫姜山。对他的感谢,我在不同的地方已经重复了许多遍,但我对他的尊敬和依恋仍然与日俱增,他是上天赐给我的最好礼物。我从他身上体会到爱是一种坚持,一种信仰,它永远不会因为时间改变。 我与姜山12岁就相识,16岁开始恋爱,现在已经携手走过了14年。我们一起经历过辉煌、一起退役、一起读书、一起复出、一起工作、一起生活。还有第一次在德国做手术相依为命的日子,两个人在异国他乡,我刚做完手术,不知道可以康复到一个什么样的竞技状态,非常惶恐不安,幸好有他一路在身边鼓励我,陪伴和支持我。我们感觉更像是从小一起成长的朋友,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的秘密。当然我们也会争吵,毕竟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思想肯定会有分歧的时候,不过这并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我有时候会幻想我们已经进入垂暮之年,但仍然相依相伴,我知道他是我一生的至爱。谢谢你,我的爱人。感谢老天让我遇到了你!

捧个钱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