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磨记】读书笔记

在共事之前,深入了解未来共事者的动力与动机是非常重要的。


很多博士生拿到的资助费都来自于教授提供的基金和在系里做助教拿到的费用。这些资助费可以冲抵学费,每月还可以余下大约1800美元留作零花。需要说明的是,我这个学科几乎没有人自掏腰包攻读博士学位,因为从经济方面考虑这样不值得。

有学术威望的顶级会议录用率大概在8%到16%之间,二级会议录用率则大概是20%到30%。通常来讲,这些会议的录用率都较低,所以退稿,修改,再提交同一篇文章并不稀奇。加之一篇文章一次只能投到一个会议中,这个过程甚至可能花上几年时间。

清醒时,我要么在科研,思考科研,要么就在痛苦地琢磨为什么我被困在晦涩难懂的技术问题上,找不到出路。做朝九晚五的工作时(比如我的暑期实习),我可以每天下班回家用电视节目解闷。但是博士科研就不一样了:研究让人身心俱疲,完全不可能在晚上放空大脑,什么都不想。我后来才发现这是博士生普遍患有的“博士病”。有时候,科研工作中的巨大压力让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因为三月份是论文提交的大限,大限将至,面对巨大的工作量,想休息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其实理智地讲,我知道科学和工程领域的科研都包括大量单调无趣的劳动。博士生,尤其是博一和博二的学生,首当其冲,必须做这些乏味无比之事,因为教授发博一博二学生工资的本意就在于此。一个典型的研究小组中,教授以及高年级博士生负责画出蓝图,之后指派低年级学生解决实现蓝图中需要面对的每个问题。博一博二的学生基本不能够影响整个小组项目的研究方向。但是,在学术圈食物链最底层的我,即使接受了这个事实,在那几个月里,情感上我也遭受了巨大的打击。我做的那些工作太难了,又没有任何回报。

在读博期间这么早就单飞是个很糟糕的决定。人们可能觉得单飞特别浪漫,把单飞的画面想象成,一个学者独身一人,啜一口拿铁,时不时在笔记本上空白处涂鸦。恰恰相反,想要真正搞科研,闭门造车是不可能的。技术革命需要智力、历史、甚至物质上的基础(例如实验室设备)。其实我真应该在闭关的几周里和Dawson多交流交流,积极点,和其他教授、高年级学生合作。但是当时我烦得不行,对所谓的小组“研究食物链”泄气不已。因为处在食物链低端的博一新生,总得做最艰苦最乏味的研究工作。面对这些乏味的苦力,最终我还是逃之夭夭了。

暑期结束之际,我给Dawson教授发了封邮件,重申了我想要追求个人兴趣的愿望,同时我也承认,做可以发表论文的科研项目非常必要。我在信中写道:“从这个暑假和以前的工作经验中,我已经意识到,除非我对某个课题抱有强烈的热情,并且想要拥有它,否则我就很难坚持继续下去。因此,我急切地想要找到基于两者交叉点的项目,既让我热衷,又是教授和整个学术界认为值得研究的的项目。”

2007年9月,就在我升博二之前,我请了一周的假,去波士顿拜访大学时的朋友。既然已经到了波士顿地区,我就给在本科阶段认识的一些麻省理工的教授发了邮件,希望得到他们的指点。后来和他们见面谈话时,这些教授大致都告诉了我同一件事:一定要积极和教授讨论,以找到你们彼此都感兴趣的研究项目;不论如何,都不要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之后的五年时间证明,这条看似浅显的建议,的确是金玉良言。正是因为听从了这条建议,我的博士生涯才能画上圆满的句号。

在共事之前,深入了解未来共事者的动力与动机是非常重要的。

如果和无数其他申请者一样,盲目在线提交简历,也许我就不能吸引到Tom的眼光。大多数其他实习生也都是通过人际关系得到职位,他们一般都由导师向相关MSR同事直接推荐。对我来讲,有意思的是,并不是Dawson,而是一位我的(六年前研究项目的)本科生科研指导老师,提供给了我这份我急需的“关系”。后来,同样是这位指导老师,又为我做了一次重要的引荐,直接为我带来了毕业之后的第一份正式工作。这段经历告诉我,背后有大人物支持,非常重要;在竞争激烈的学界中,想要被伯乐相中,光能做出好结果是不够的。

回头想想,组成我毕业论文的五个项目中,我最喜欢CDE,因为它简单,优美,作为一个实用工具,拥有超过10000个用户。从研究的角度讲,它复杂度最低,但由于和现实世界密切相关,CDE却成为了我最满意的项目。

攻读博士心得

结果胜过意图:若你取得好结果,没有人会质疑你做这件事的意图。读博期间,我也从未有过所谓纯粹的科研动机:之所以攻读博士学位,只是因为我不满意于工程师的工作。由于害怕延期毕业,我逼迫自己开创自己的项目。与Scott,Joel和Jeff一起参与人机交互的项目来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无论如何,我最终取得了
成果,我成功了:我发明了五个原型工具,还发表了一打论文。在此过程中,我慢慢找到了心中的激情,并为自己的工作感到由衷自豪。相反,有很多学生,心比天高,梦想着要为自己研究的领域带来革命,在博士开始时对自己的研究满怀激情,但最后却一无所得。面对自己比纸薄的成果,这些学生只能大失所望。

产出胜过投入:成功获得博士学位必须要取得一些研究成果(比如发表文章)。单纯上课或读别人的论文“充实自己”并非博士的目标。诚然,创作灵感来自平日积累,但是过度积累实在是太太太容易了。我在博一年末时,就陷入了这个陷阱。那时我闭门苦读了几百篇论文:这不是简单的积累,简直是跑论文马拉松。但是,我读得漫无目的,读过之后没有得出任何有意义的结论。相反,在写博士论文时,我为撰写综述所做的阅读就非常有效率,这是因为这时读论文,我有非常明确的目标,而我的阅读也紧密围绕了这个目标:找出同领域中的“竞争者”,从他们的文章中吸收好的点子,为己所用。

寻找相关信息:读博生涯教会我,在需要完成某项任务时如何有效高速地找出最相关的信息。和传统的课堂学习不同,博士研究没有教科书,没有讲义,也没有老师提供的确切答案。而我所需要的信息有时在一篇研究论文中,有时在一份古老的代码中,有时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网站中,有时甚至隐藏在一个人的脑海中,这时我就需要找到这个人并向其求助。

努力创造机遇:在研究院时,我有几次无敌幸运,最终,这些运气带我到了哈佛大学,在最后一年时和Margo一起合作。然而,如果我没有一次次展现我自己和我的工作:做演讲、与同仁交流、寻求或提供帮助、表达感激之情,这些机会绝对不会不请自来。其实我的绝大部分努力与这些机会并没什么关系,但如果我没努力,那我可能就不会如此幸运。

遵守游戏规则:作为博士生,我在学术界里就是刀俎上的鱼肉,根本没资格修改所谓“学术规则”。具体来说,我的论文一次次被退稿,惶恐不安,但我别无选择,只能从这过程中不断学习,尽最大努力让自己适应学术出版圈的规则。然而,在后半段读博生涯中,我学到了既保持自己科研项目的独特性和创造性,又遵守所谓“规则”的方法。最后,我发表了文章,顺利毕业。为此我感到非常欣慰。

弱者也有春天:在了解到博士师兄、教授和其它前辈们的个性和其研究的出发点后,学术圈中如鱼肉般的我,也同样有机会,并且也开展了自己的研究项目。比如,我阅读Margo的论文和基金申请书,了解到她的研究风格和方向,从中得到了一个新的项目思路(Burrito),这个思路让她和我都非常兴奋。相反,如果我不了解她的研究兴趣,想出符合她的口味的点子就非常困难了。

教授同样是人:虽然这点可能人尽皆知,但是也可能会太被人们忽视。其实教授们并不是无情的制造研究的机器。他们也是有品位、倾向、兴趣、动力、缺点和恐惧的人类。即使是被人顶礼膜拜的科学大牛也会有很主观和不理性的时候。从一个学生的角度来说,因为教授们掌握着发表文章,毕业和未来工作的大权,所以重要的是,你既要把他看做是一个专家,也要理解他们同样是个普通人。

学会左右逢源:当和喜欢我的人一起工作的时候,我会工作得更开心和高效。当然,因为每个人的个性是不同的,所以被所有同事喜欢是不可能的事情。总的来说,我还是努力让别人喜欢我,并花时间维持这种良好的关系。

学会无私奉献:实验室里的新人一定要学会付出,努力成为一个“好士兵”,而不是从第一天开始就不停傲慢地向别人伸手。作为MIT的本科生和研究生,我没有急着做自己的项目,而是花了两年半,通过做导师给的有薪水的项目来不断付出。我在顶级名校开始了博士生的学习生活,并且拿了两份能支付我五年学费和生活费的奖学金。但是开始在斯坦福学习之后,我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将心血投入在Klee这个项目上,即便是最后离开了Klee,我之前也付出了很多。我用了几年时间来搞清楚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向我自己的目标前进。

学会拒绝安排:上级的安排对食物链底层的博士生来说,往往并不是好选择。因此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学会什么时候拒绝,什么时候要求不一样的安排。当然,学校不会故意陷害学生;那些不好的安排本质上都只是为了迎合当权者的利益。比如说,著名的终身教授,如Dawson,很容易获得多年的项目拨款,资助学生去做诸如Klee这样“默认”的项目。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发几篇论文,无论背后有多少学生踌躇徘徊、折戟沉沙,人们都会认为这个教授和这个项目是成功的。学生必须要判断这个“安排”的项目是否有前途,如果没有,想想怎么安全地退出吧。

知道何时退出:在第三学年末退出Klee,是我博士生涯中做的最重要的决定。如果我没有退出Klee,就不会有后来的IncPy,SlopPy,CDE,ProWrangle和Burrito。我只会痛苦挣扎三年甚至更长时间,然后最终狼狈毕业。

走出失败阴影:科研期间失败是不可避免的。我前三年做的事情都没有被写入毕业论文,而我后三年尝试走的路,很多都最终被证明是死胡同。研究生院对我来说,是个练习从失败中走出来的好地方,这是因为,这时失败,代价没有正式工作失败所付出高。刚念博士时,我被实验失败折磨得焦躁,心神错乱。但是随着我的成熟,我学会了如何化愤怒为力量,在日后更有效率得科研下去。每一封拒信,每一次怀疑和批评,都激励我更加努力,证明那些否定我的人是错的。从失败中学到的教训,也帮助我取得了日后的成功。比如,博二初,试图观察职业程序员的失败教会了我怎样挑选感兴趣的人,接近他们。因此,我日后才能成功地观察计算研究人员的行为,促进毕业论文的科研;另外,为IncPy寻找真实用户的过程也失败了,但我学到了更好地设计和宣传软件的方法,日后,为CDE找到10000个用户。

与内行结盟:和业内专家结盟后,发论文很容易。第二学年和Scott和Joel一起合作,在MSR实习的时候和Tom一起搞研究,博五时和Jeff一起工作,这些例子都说明内行的重要性。他们知道在他们各自的领域发论文的各种技巧,我和这些业内人士合作的五篇论文都在第一次投稿的时候就发表了。我也有作为外行,不停挣扎的经历,比如在第二学年和Dawson在实证软件度量和毕业论文上的合作。虽然绵绵不断的论文退稿信让我受挫不已,这些经历也丰富了我的人生。

多做学术报告:博士生涯中,我做了二十几个研究演讲,包括从在大学组会上的非正式报告到在酒店会议室里的演讲。项目初创阶段,那些非正式报告非常有用,它们帮我想到了很多设计想法,也得到了很多反馈;我发论文之前做的演讲也非常有用,因为我获取了一些论文的改进意见。另外,每次演讲都给了我机会,练习在公共场合演说,以及应对尖锐的问题的技巧。最后,演讲引起的后续讨论,有时会有意外收获:比如,听了我关于IncPy的第一个报告之后,一个研究生给我发了Fernando博客链接,上面记载了关于Python的科学应用;那封邮件鼓励我和Fernando联系,他又激励我改进IncPy,之后发明CDE。一年后,关于CDE的Google Tech Talk直接让我在2011年得到了一份超爽的夏季实习。

推销,推销,再推销:我在读研期间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搞科研上了,但是我意识到,推销自己,让别人信服自己,对发表文章和毕业都非常关键。由于论文发表的竞争很激烈,一篇论文讨审稿人的喜欢与否,直接决定了它能不能被发表。因此,如果我没有很好地向读者(学术界的资深同事)强调我的研究的重要性,我几千小时的辛勤耕耘可能就会白费。更笼统地说,某个领域里可能有很多人都有新点子,如果一个人更会推销自己,那么他的点子才会更可能被大众接受。作为一个身份低微的学生,对我来说,想要推销自己的点子和项目,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让有影响力的人(例如,像Margo这样有名的教授)对你的东西感兴趣。

慷慨帮助别人:我的博士生涯中,我最喜欢的一个特点就是,我们从来不和自己同学竞争;这并不是说他们做得好,我就必须做得比他们差,反之亦然。相反的是,我和我同学中很多人都很大方地帮助别人,在别人被外面的审稿人严厉批评前,我们先给他们一些改进论文和思路的建议。

学会寻求帮助:过去六年中,我很擅长发现,我什么时候,需要向谁,怎样去寻求帮助。具体来讲,科研遇到困难时,我寻找可以帮我解惑的专家。寻求帮助的方法,可能非常简单,比如问系里的朋友,当然有时也得费一番周章,比如寻求推荐和介绍,甚至主动发邮件给陌生人。

真情实意感谢:这些年,我学会了怎样感谢那些帮助过我的人。虽然拿到博士学位,主要还是靠自己的默默努力,但如果没有同事们的无私帮助,我也没有办法把这段路自己走完。而且,当人们发现他们的建议或者反馈能帮别人获得成功时,会很快乐。因此,只要可以,即使只是一封简单的感谢邮件,我尽量肯定每个人给予我的帮助。

点子催生点子:第一学年末,我发现,凭空想出好的研究思路,几乎不可能,因为一个研究思路总是建立在另一些思路上的。因此,找到一个坚实的起点很重要。比如,IncPy和SlopPy都来自我2009年在MSR实习时对编程低效率给我的挫败感。一年后,我一些扩展IncPy的想法,与Fernando对可重现研究的理解,以及Dawson提到的Linux依赖关系困境相结合,我创造出了CDE。另外,随着时间推移,研究思路会逐渐发展成熟,尤其是几次失败的尝试,更会催化这个过程:博二和博四末尾时我开始酝酿类似Burrito的研究思路,但是直到博六,我才开始把这些模糊的想法结合起来,做成真实的项目。

奋斗需刻苦,也需聪明:这本书叫做《“研”磨记》,因为不花上一万小时坚持做无趣的奋斗,想成为“博士”简直没门。这段旅程教会我,没有汗水和努力,一个创新的思路永远只是空想:经常去办公室,静下心,坐下来,努力工作来取得细小但是扎实的进步,时而休息调整心情,再次投入工作,这样的循环,周而复始,长达两千天。但是,聪明地努力和刻苦奋斗同样重要。有的学生,盲目埋头苦干,却得不到好的结果,非常令人遗憾:因为他们有可能用不明智的角度考虑研究问题,或者使用错误工具,亦或者,做了无用的苦工。聪明地努力需要远见、直觉,还有,不耻于寻求帮助。

读博士(他妈的,fucking)有意思(fun)吗?

我的答案是,读博经历中有的方面还是很有意思的:想出新研究思路很有意思;在白板上设计软件很有意思;和同事边喝咖啡边聊天很有意思;和在会议上认识的有趣的人一起出去玩很有意思;作报告然后激发活跃的讨论很有意思;从CDE的用户那里收到热情洋溢的邮件也很有意思。但是要知道,博士六年,这些有意思的事总共占去了我几百小时,而这些时间,只占我总共工作时间的不到百分之五。

相比较,我花了一万小时在电脑前独自科研,也就是编程、排错、做实验,和软件工具搏斗,查找相关信息,然后撰写,编辑,再重写研究论文。那些已经完成创新的人应该知道,一天天地研磨自己,挺无趣的。做这件事,需要集中注意力,自律,注意细节,忍受痛苦;还有,渴望成功。

本书最后,当作者回头看看自己钻研博士之前的笔记时,蓦然发现,原来这么多年,虽然走了很多弯路,博士论文所研究的课题在多年以前就早已写下。作为正在苦思冥想“研”磨自己博士论文的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因为博士论文中想要研究的话题正是本科毕业论文的一点点延伸。是巧合吗?大概不是。其实,读书过程中的“创新”,必然是被对某种知识的渴求引导的,这种渴求藏在内心深处,不大量读书,很难用清楚严谨的学术语言描绘出来。这样来看,“博士学位”,是钻研,是创新,也是对知识的渴求,三者缺一不可。所以,“博士学位”是补充人类知识网,更是对自我的重新认识。本书作者带我们走过的六年,便是他爬上人类知识的平台找到自己立足点的六年,是“研”磨的六年,也是自我探索的六年。大概这就是孔子讲“学而为己”的含义。读书如此,博士学位,更是如此。

捧个钱场?